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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曾经吃过五十多年干饭,一生研究历史,内里早就成了人精,完全理解钳耳大福的心理,换他自己处于一边面对强敌,一边背后被威逼、不信任与蔑视的情况下,也会有情绪。如果长期让大部分拼杀在战争第一线的大将带有这种情绪,战斗力早晚会土崩瓦解。
而想要这些刚刚从前线上,侥幸逃得生命的将领,把自己心里那种负面的情绪彻底拔除,需要一个长时间的信心再造过程,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
李倓并未对钳耳大福过多关注,他甚至全程没和钳耳大福说过话。而是分三步走,直接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里,就把这支杂牌军梳理妥当。
第一步,李倓先问,队伍中有没有兵马使、牙将、校尉、旅帅、队正、火长,各自报名出列。第二步把这两千人分成两翼,由出列的四个兵马使,选出两个分别担左、右翼兵马使,各统一千人,另外两个则担任左、右翼兵马副使,配合兵马使行动。
第二步,又补了四个校尉,加上原有出列的六个校尉,合起来补足十个校尉,每尉管辖两百人,以此类推,指定二十个旅帅,四十个队正,两百零二个火长。
最后让所有的兵士排队站好,报数,只简单报“一、二、一、二……”,单数为左翼,双数为右翼,分别归左、右翼兵马使管理。同样每翼再报数,直到分裂到最基层的火长。
李倓把完全布排完毕的一支军队正式交到钳耳大福手中,直接授于他这支步兵都知兵马使的职责,全权统御此军。
整个过程,不光出乎钳耳大福意料,包括李俶、曹九、刘贞达等所有将帅兵士,都吃惊非小。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么乱糟糟一支混合队伍,不过短短一刻钟功夫,竟然完成了成梳理转换,形成一支虽然暂时没有番号,但却等级严整的成建制正规军。
钳耳大福从军以来,一直跟在哥舒翰手下,哥舒翰是个治军极其严厉的人,说一不二,属下极少能有自己的意见和主张,万事都得依着哥舒翰的规矩来,稍有不服,等待的便是棍杖甚而至于军法斩首。
包括钳耳大福、王思礼、李承光、王难得等等将领,在哥舒翰手下,都像机器一般严格听从指令,还得十二分警醒,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自主意识。甚至高秀岩和张守瑜在古堡城之战时,险些因为逾期未下坚城被斩首,最后拼死三日攻下城池才得以保命。
然而就是如此治军严整的名将哥舒翰,也没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梳理如此精确到每一人的整军仪式。
是以,当李倓非常干脆利索地把整编后的队伍交给钳耳大福,简单叮嘱他,随时点检军事情况,随时撤换不合适的中低级将领,担负起一个统帅应有的责任。
钳耳大福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了这个命令,这一整军过程是令他服气的,至于这位建宁君王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指挥战斗的本事,那得慢慢观察才晓得。钳耳大福一边不能完全信任,一边又对李倓刚才露的那一手非常敬服,以至于整个面孔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李倓看出来钳耳大福的矛盾,研究这段历史几十年,他知道这一时期这些个名将的个性如何,因此,完全能体会在这几个名将手下作战的裨将的心理。他没有那么着急,他的将帅们,都在慢慢向他走来,他比他们多看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风云际会,至少比他们多维度地了解战争与和平之间的交错延展方向。
李光弼与哥舒翰都是这个时代的名将,都以治军极其严苛著称,很难简单评价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任何人的行事手段,都与他性格与成长环境有关,评判者也并不客观。
治军严苛好的一方面,对作战来说非常有利。然而,从人性角度来说,这二位最后的下场,都是因为遭遇到困境时,下属因畏而恨,没有一个肯肝胆相照,站出来援救的,皆因严苛到近乎无情所至。
相反,治军以宽泛仁厚著称的郭子仪,却因张驰有度,获得极好的人缘,最终得以一门显贵,成为位极人臣却不遭疑的大唐第一人。
钳耳大福虽战功显赫,但他离卓越二字仍有距离,仍需要长足的锻炼和发展空间,李倓不打算拔苗助长。
这次清点,除了开头扑入水中淹死了大约十几人,总共两队人马损失不超过一百人,轻伤的包括在内,现在合计总数约四千零几人。
而另一个时空,过了渭河后,战斗减员以及淹死许多,加上收编的溃军不到二千人,这次却多了一倍有余。李倓头一次感受到他自己的作用,只要稍稍预作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事情就会发生质的改变,这让他第一次验证了自己的能力,也给这个老措大极大的信心,新的生命,正在被塑造出来!
兵力的有效补充,令李亨和李俶大为欣慰。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钳耳大福带的溃兵,因为一路走一路劫掠,居然带了不少粮食来,暂时缓减了严重饥荒。这次就连李亨,也在饥肠辘辘之下,不再吹毛求疵,反而在渭水河畔,跟士兵一起,饱饱吃了一顿半生不熟的米麦饭(粟米、黍米、大麦、小麦合在一起煮出来的饭)
尤其是禁军与飞龙小儿,更是欣喜异常,这样紧张、疲劳、饥饿又绝望的境遇下,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杂粮煮饭,足以鼓起他们继续进军的勇气了。
一时之间,钳耳大福这支溃军被嘴甜的禁军们夸得飘飘欲仙,一扫八九天来沮丧又耻辱、被沿路的村民厌弃唾骂的愤怒感。他们升级了,以后很可能不再是边军了,跟着太子,将来十有八九是皇帝身边的亲军或禁军,那是多么荣耀,以往想都不敢想。
饭毕,短暂休息后,因怕潮湿地带毒蛇虫蚁聚集,部队集合,继续赶路,准备到前面二十里的奉天县过夜。直到亥时末,终于到达奉天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