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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奉天,上至太子,下至普通士兵,心头的希望之火却全被浇灭。大家以为奉天归京兆管辖,虽然不至于像两京一样繁华通达,至少县令、县丞、县尉,听到太子驾到,应该客气地开城门,请大军进城里好好休息一宿。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们被拒于城门外,李倓带着曹九等几人,骑在马上对奉天城看门官喊话:
“吾等是太子扈从禁军,保护太子去朔方,调集大军回援两京,请城门官开城纳军进入!”
此时的奉天城建得只是个普通县城的模样,并不巍峨高大,到了晚上例行宵禁关闭城门、禁止出入,城门官回话中规中矩:
“回上官的话,奉本县蓝县令的命令,非常时期,夜间城门关闭后,任何人、任何军队不得进入,以防逆贼趁势攻入城中,贵人们暂且城外扎营,天明再进,见谅则个!”
李倓还要再喊话,李亨却阻止了:“三郎,县令遵守律令,乃是好事,不必强求,吾等先在城外扎营,明早再做定夺。”
事实上,大队人马行进到这里,将、士一路走一路增加,四千多人马,好歹不说,安全感上已经大大增加。依照渭河夜间涨水情况,即便有叛军追兵,今夜也是不好过河。到了这里,相对来说,应该已经安全。何况人困马乏之下,的确需要尽快好好休息一下,一切到天明再做打算不迟。
李倓不好再说什么,他心里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史载,另一个时空,就是奉天到新平这短短一路,原身李倓一日经历百战,几近丧命,正是沿途最危险的一段路。
这话不能和任何人说,他只能自己格外警醒留意一些。李倓安排曹九并几个旅正守夜,他特意把自己守夜的时间排在凌晨寅时,这一时间恰是人最困乏睡得极沉的时候。李倓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会轻松度过,相反,他有了思想准备,恐怕这一辈子将非常难熬,乱世人不如太平狗,何况,在这个时代,想要说了算的绝对权力,除了根正苗红,还得学伟人的“深入到百姓中去”……
李倓回到临时搭起来的帐篷中,几乎什么也顾不上,脱下靴子,倒头就要睡。但一股奇异而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冲击得他灵魂差点出窍。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大汗脚,奇臭无比,熏得自己欲仙欲死。
我靠,李倓有点懵,是香港脚吗?李倓闭住呼吸把自己的脚掰起来,就着敞开营帐门外透进的月光观察。没发现异样,他伸手想用手搓搓看,有没有蜕皮或水泡,然而鼓了几次勇气,实在下不去手,要是摸完这只臭脚,手也臭得了不得,这一晚怎么睡?
李倓几乎悲从中来,果然上帝对谁都是公平的,现代的他,人虽然长得不鲜亮,但起码没有脚气口臭,到了古代,身份挺高贵,长得也人模狗样,怎么摊上这么一对大汗脚?
就这个味道,恐怕穿上靴子,矮下身子也能闻得到,李倓顿时同情起晚间渡河前的凿子来,凿子就跪在这样一双脚边,他是闻不到还是没好意思讲出来?
自己有没有口臭?李倓不由双手互拢到嘴边,哈出一口气,自己闻了闻,闻不到味道。他又穿上靴子,然后再把脚掰到鼻下一闻,我去……
他绝望地伸脚踢掉靴子,仰身躺在毛毡上,不管了,爱咋地咋地,要臭大家一起臭吧,他也没办法,大丈夫,纠结个脚臭干什么,军中的糟爷们,估计臭得不计其数,不臭的反而少吧……李倓没等再想,就进入梦乡。
曹九晚间就看出建宁郡王对他面色不善,他不知道原因,又一直不敢问,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时时保持在李倓周围方圆一丈之内活动。以防离得太近挨揍,离得太远失掉亲厚的机会。
他是听李倓吩咐丑时守夜一个时辰,值完夜,想去叫李倓,又不敢,于是他去把刘贞达叫起来:
“学士,学士,醒醒。”
刘贞达没反应,曹九又近一些,趴在他耳朵边:
“学士,起来,有肉吃,有肉吃!”
刘贞达和几个军中录事、诸曹官睡在一个帐中,迷迷糊糊耳边听得一个人一直在聒噪有肉吃。他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看到曹九胡髭满脸,脏污又充满谄笑的一张大饼脸,他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左右瞧瞧,别人睡得正香,看看外面,天色还黑着,只是下意识地小声接口问:“什么肉?”
“没肉,学士,你起来帮俺唤醒郡王呗。”
刘贞达听完,一句话没回,倒头又去睡。无耐曹九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一把把瘦小的刘贞达拎着肩膀衣领给拎起来。
“学士,待会子再睡,去替俺叫醒郡王,该他值守了,俺不知道郡王晚间咋着就着恼了俺,你知道不?”
刘贞达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起来,曹九会没完没了地骚扰,只好圾拉上靴子,晕头晕脑爬起来,随着曹九走出帐篷,没好气道:“汝怎晓得吾宿在这里?”
曹九眼珠转了转,才明白刘贞达说什么,挺腰突肚理直气壮道:
“拢共就这几个俺认识的人,俺还能记不住谁住哪里?你当俺跟你一样没用……啊,呸,呸,瞧俺这张臭嘴,学士最是有用不过。”
看刘贞达怒目,曹九连忙躬身陪笑,凑到刘贞达耳边低声问:“学士,你晓得不晓得,郡王因何恼了俺?”
刘贞达叹了口气,停在李倓帐门口,拍了拍蹲靠在一角打盹的亲兵肩膀,低声道:“喂,小哥,麻烦你,进去唤醒郡王,起来值夜。”
曹九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还能这样?早知道他何必费劲巴拉去叫起刘贞达,直接过来和亲兵说不就完了。刘贞达看着曹九不住摸着自己后脑勺的蠢样子,忍俊不禁,笑出声,低道:“你猜为什么?”言罢,转身就又向自己帐篷走去。
曹九在原地打了个转,喃喃自语:“究竟为何?”
忽然听得帐内李倓已经起来往外走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赶快站直身子候在一边,不敢再让思想开小差。
李倓走出帐篷,瞟了曹九一眼,未搭理他,径直沿着帐篷圈到处巡视去了。
曹九想不明白,抓心挠肝的,感觉不弄明白,自己回去还是睡不成,于是又返身进了刘贞达的帐篷,把个刚有几分睡意,迷迷糊糊的刘贞达,又提着领子拎起来:
“学士,究竟为何?你得明说,俺笨,整不明白。”
刘贞达气得七窍生烟,无耐天生好性子,跟谁也不爱发作,憋着一口气,长长地嘘出来,看着黑暗中曹九亮晶晶无辜的眼睛,终于提醒他道:“郡王临下水怎么说的来着?不是让遇事不要鬼吼鬼叫,沉稳一点么?你哩?”
曹九直起身,同手同脚走出刘贞达帐篷,他鬼吼鬼叫了么?好像叫了,他不沉稳么?好像真不沉稳,这可咋整,郡王要以后不看重他咋办?
外表粗犷,内心纤柔的曹同学既委屈又忐忑,走进自己营帐咬手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