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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先绕着太子中军帐行走一圈,顺便用脚把两个守在营帐门口打盹的内侍小宦官踢醒。
天空暗灰,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潮湿的水汽,四周没有一丝风,连夜间,也未见多么凉快。
李倓继续去巡视女眷们的营帐,其实所谓的女眷,仅只张良娣并一个侍女加一个李佋的乳母。李佋才三岁,而按推理,张良娣此时腹中已经怀有李侗。如果李倓并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真实情况,很容易就会对张良娣产生敬佩的心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贵妇,怀着孕,带着一个三岁的幼儿,一直骑马和一群糟爷们一样奔波在路上,犹能把自己的一份粮食省下来分给士卒,这样的行为,任谁能不心生敬意呢?
然而,李倓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凡人论迹不论心,帝王则既论迹也论心,既然没有选择,必须走一条他不曾走过的道路,凡事不能感动更不能被动,无所举动并不等于无所警惕,否则他现在就可以尽早投胎了。
直到寅时末,太阳早早就露出脑袋,并不耀眼,发着青白色的光,犹如他们的前路一般,裹着一层蒙昧的雾晕,这将是一个阴天,气压很低,大清早没有一丝凉意。
李倓用井水洗了把脸,又好歹着洗了洗脚,好像没有发现脚气那种小泡泡,单纯是汗脚。他凑合着又穿上昨天的臭袜子,随后就点燃柴火,烧了一锅井水,准备一会凉了众人喝。
他是下过命令,不许士卒喝生水,但是这个时代,人们远远不明白喝生水,将会引起那么多的疾病,反而不以为意,只图方便凉快,根本拦不住。
何况逃亡时,可以休息的时间极端有限,根本不具备烧热水的条件。李倓只好抓紧一切时间烧一锅热水,敦促父兄皮囊里也灌满,准备路上喝。
随即,他从军士们扛行李的竹杆中,找出一根粗约2.5公分的竹杆,打算做几个火筒,他的打火石都送给凿子了,他得做几个火筒随身带着,比打火石方便一些。
路上根本找不到硝石硫磺,只能作成简单的麻絮或者草纸版的,虽然火种放在里面,顶多也就保持三个时辰,到底还是随时能取用。
李倓把竹子截成十五公分长好几段,一头带竹节当底部,一半削一个简单的小盖帽,帽顶和竹节底各钻一个小孔,整个筒身用麻绳一圈圈缠绕绑住,防烧裂。再把火绒塞满竹筒,顶上点燃后,再吹灭火苗,让它阴燃,随后盖上顶部有个小孔的盖帽。
他制作了三个个这种竹筒火种,自己带了两个,其他一个随手递给朝他走过来的刘贞达。
唐朝虽然已经出现了竹筒火种,但都没有宋朝竹筒火种里的硝石硫磺,因此得随时更换火绒,保持时间也短。如果为了延长保持时间,竹筒就得足够长,火绒塞得足够多。但太长了又不便携带,李倓只把它做成十五公分。
等结束这段逃亡时间,李倓打算做几个改良版的竹筒火种推广一下,因为加了硝石、硫磺、松香的火筒,一般可以保持几天乃至半个月不灭,行军中极大方便取用火种。
做完竹筒火种,各个营帐内已有火夫和搭配的士卒起来,准备早餐。空气潮湿,柴火只冒烟,不起火,四面传来不同乡音的埋怨、咒骂声,错落高低,别有一番生趣,倒似另外区别于人类的、一种如同晨间鸟儿一般的聒噪生物。
李倓莞尔,他一点不觉得烦躁,反倒感觉,这种极度朴实、又最贴近泥土的烟火缭绕生活,简直是可以引爆他生命底层潜藏的激情。他这么年轻、健壮,功夫好到他自己不可预测,十几斤重的重骑兵马槊,他抡起来,简直像手舞一根小竹杆一样轻快。
他的脑子转得如此之快,疲累的身体,只消好好睡两个时辰,立马生龙活虎。除了脚丫子臭得人欲生欲死外,几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一具身体让他非常满意,且珍惜万分。
直至卯时中,士卒们刚喝完杂粮野菜粥,准备拔营启程时,奉天县令蓝照辉带着县尉和县丞,骑马出城来迎太子。
寒喧过程不必赘叙,随后打开官仓、常平仓、义仓取粮,却发现官仓、义仓中,根本无粮可取,只有常平仓,还有少得可怜的五十余石粮食,并十几匹绢、絁(厚绢)、七八十斤棉(丝棉)。
百姓刚刚收完夏粮,要到九月份、最晚十月份才能缴上粮食、绢布,秋粮越发要到冬月才收上来,仓内空虚,自然可以理解。
李倓看李亨表情复杂,似乎还心不有忍,想要放弃,李倓大急,这个时候是可以心存这种小仁的时候吗?行军一路缺粮,前面还有二三十天的路要走,再饿两天肚子,四千人跑得连一半都不剩了,除了没有赏赐,连起码的饱腹都达不到?拿甚收复两京?
李倓叉手行礼道:“太子,如今未到租、庸时间,自然仓中缺粮,百姓刚收完夏粮,想来不至于饿肚子,不若把这些粮都带上,虽少,军士们喝几顿粥还使得。”
李俶也附和:“耶耶,三郞说的是,现下虽然是夏季,朔方地处偏僻,两个月后,怕就是穿冬衣的时间,绢、絁与棉也用得着。”
李亨叹口气,也不得不认同两个儿子的话。令李倓与李俶监督着佐吏、仓督务必把绢、棉用油布打包好,以防路上淋雨后不能用。
说话间空中就滴嗒起雨水,沿路还真有十几位当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名士,撑着伞,令僮仆挑着担子过来送干粮吃食,大约都是蓝县令的脸面。
李亨的表演欲又上来,拉着一胖一瘦两个看上去齐整体面的读书人,洒泪对他们的支持予以肯定和口头表扬、许诺。当即把几个读书人、商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跪伏于地,又誓死效忠一番,队伍方继续赶路。
小雨不算大,淅淅沥沥,倒是缓减了不少燥热。李倓与李俶一个在队首、一个在队尾,各自带着一队亲军做好周全的防护作用。
出奉天北行不过二里地,地表逐渐呈现出黄土高塬特有的崎岖和沟壑纵横,一道道梁、峁高矮起伏,官道都不平坦,路变得很不好走,西北方向正是乾陵所在的梁山,虽不必翻越主峰,仍旧需要要翻越几道侧面坡梁。
四周已经不见高大葱茏的槐树,只剩低矮而枝杈横生的稀疏灌木,酸枣树、荆条、胡枝子随处可见。李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警惕地注意着低凹地带的白草、铁杆蒿丛中隐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