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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把前殿参观一下,顾虑到太子长途跋涉,净智直接把李亨延请寺院东边一座别院,这座别院名唤“大世宫”,因隋末义宁年间(617年)安定人刘伽伦起兵自称“大宫皇帝”时,曾占用平凉郡此处的宫廨,并改名为“大世宫”。
“这座大世宫原来接待贵人,既可远眺泾河,又是一座单独小院,有十八房僚,隐密性好,不易被叛逆打听到。”主持净智考虑周全:
“殿下与女眷可安心住在主院五间正房。东西厢随从、宦官、亲卫好就近侍候,门屋值守,后院有厩棚,殿下有什么需要,尽可从西侧门直入寺里吩咐僧人,方便得很。”
李亨连道“好、好!”。
此处设为行在,再好没有,一墙之外就是军帐,小院虽小,但厨厕盥洗一应俱全,对于这六廿日一直餐风露宿的李亨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居所。
净智住持念个佛号道:“此别院以往唤做大世宫,今日有幸能接待殿下,恐怕改做‘大圣宫’倒更合适一些!”
李亨莞尔,连连摆手道:“住持说笑了,岂敢!”
显然这大和尚的话取悦了太子殿下。
虽然是暂时行宫,但在此募得马匹,补足四千兵将中,一半未有马匹的缺憾,这一路再去朔方,势必呈现出天家威仪来。
军队沿崆峒山势绵延扎营有一里,正是个拱卫的“凹”字形。扎营尚未完成,平高县令梁世甫带着县丞、主簿、县尉急三火四地赶来,被太子亲卫拦在行在偏门,递上名刺,等候太子召见。
说实话,做为太子,李亨在未发生安史之乱前,对整个大唐王朝的监牧具体情况知之甚少,只知道平凉牧监分四使,包括东宫使、南、北、西使等,只有东宫使下辖马匹,太子可以无需任何手续,凭太子鱼符直接调遣。
然而东宫使下属的九监,天宝年间已全部南移至陇州一带,离此太远,但监牧、马监都在平凉郡太守那里,等于所有档案都可以在太守那里找到,随时可以调遣,属于此次征调战马阻力最小一个。
而其他西、南、北三使,分管监牧区,共三十九监。(《原和郡县图志》里边说四使共五十监)
其中驻地在平高县城的,除了都监牧——平凉郡太守姚存安外,还有北使王定边,而北使下设的平凉监牧,含七监,具体哪七监,还是县令梁世甫上呈的马簿中知晓。
李倓听得入神,得知距离平高县最近的,则是位于正南偏东沿泾河南岸的北使下辖乌氏监,在平高县城东南约八十里;其次则是北使下辖白草监,位于平高县西北约一百四里左右,过去白草监,往西、往北、直至陇西,则陆陆续续还有其余北使五监,另有一些私马,乃胡、汉商贾豪族私产,其中包括突厥阿史那部、粟特昭武九姓人、堂项拓跋氏及细封、费听等部、土谷浑各小族群。整个北监牧地东西六百里,南北四百里,分布极为广阔,直至萧关,
而出得兴教寺,往西北方,涉过泾水,不到五里路,便可看到零星散养的一些小马坊,想要今晚打个来回,能见到的便是这些零散的官坊或者是豪阔人家的私坊。
得了李亨的指派,梁世甫又勿勿带着一干手下,回县衙去筹措粮食、草料、临时军需。四千人,虽不算多,但一日将士消耗粮食,大约得百石米、麦、粟混合粮食,2000匹马一日需消耗草料约2000束(一束约唐11斤,折合现代约15市斤)、粟240石,盐40升。
天宝年间,平凉郡总人口户7349,口33146,平高县约占一半稍弱,税赋之外,额外供给这么多人马吃喝,对梁世甫来说,压力未尝不大,只得日夜奔走邻近三县,大家共同筹集。
净智住持虽是方外之人,但心忧天下,当晚便与监院商量,把几处别院库房一一清点,尽数拿出存粮五百余石,豆粟马料九十余石。寺里使僧众前往附近各寺发出通知,尽告太子行在于兴教寺,移借其他宝刹粮食,事凡俱细不再一一表述。
李倓一旦得知出了行在,再往西北走,渡过泾河不过八九里路,就连接到城郊泾河北岸马坊,便一刻等不得。带着自己的亲随卫忠、曹九等十几人,牵马走出兴教寺,打算去见识一下平凉战马。
事实上,他到如今没有一匹合适的马,现下骑的这匹,还是十二岁时,大哥送给他的马,当时已经是一匹六岁的壮年骟马,如今已然十四岁,明显偏老,长途驮运还可以,但上阵明显迟滞。李倓这回想给自己选一匹合适的战马。
一行人西行再转北,到泾河边,夕阳已西沉,只见齐膝盖的泾河里,十几匹马正在嬉戏玩耍,岸上有几匹马,正在沙地上打滚,还有一匹威风凌凌的枣红色骏马,正率性奔驰,而马背上,一个小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小弓样的弹弓,正仰头瞄准空中的一群飞鸟,准备发射。
令人惊叹的是,少年居然是站在马背上,身体极有韵律地随着奔马上下起伏,而整个人与马,犹如天生一体,互不可分。岸上有归家的农人,正扯着嗓子向那少年吆喝,说什么。
那少年充耳不闻,光着的臂膀晒得黝黑发亮,下身一件僧人穿的禅裤,随着骏马奔驰,兜起风来,鼓涨得整个人如同凌空飞升一般。衬着斜阳,整个人发着黑金色的光芒。
少年弹弓射出,根本不在意射中没有,而是俯身从马身上驮的褡裢里再摸出一个小小的泥丸,再次瞄准天空的飞鸟。
李倓勒住马缰,目光近乎痴迷地追随着那少年,一圈又一圈,看他在奔跑的马身上随意地跳跃翻滚。即使在二十一世纪,李倓观看过大型马术表演,也远没有这一刻给他的感觉如此震撼。
身后的曹九惊叫出声:“俺的那个祖宗,这是人还是神?能把马骑成这样?俺老曹平生头一遭看到!”
不光曹九惊奇,李倓身后带着的十几个亲卫,都未曾见过驭马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关键那少年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卫忠也勒住马缰,跳下马背,拉住一个农夫问道:
“敢问这位郎君,那位骑在马上的小郎君是谁家的?马术如此了得?”
那年轻的农夫看李倓一行人皆身着戎装,不敢怠慢,连忙行礼回道:“将军问那小郎么?不是谁家儿郎,他是兴教寺放马的一个小僧人,听说前几年被他亲叔叔卖了的,是个小哑巴,不会说话。”
卫忠连连叹息:“可惜可惜!”
正说话间,只见那小郎君似乎发现了他们,随着马跑,他侧过脸紧盯着这个方向看,马转过身回驰的时候,他又赶快把脸转向这边,看得专注,直看了好久,忽然矮身坐在马身上,双腿轻夹马腹,竟然不用马缰绳,那马便似明白主人要它朝哪里走。
李倓看那马直冲他走来,也停下马,静静等那少年走近。到得近前,李倓才看清楚,少年脸庞黑得油亮,两眼似点漆一般黑白分明,一双大眼灵动非常,一管鼻子也挺拔直立,显得整个人异常精神,这么俊俏的一个少年郎居然是个哑巴,令人不得不叹造化弄人。
那少年到得李倓身边,却似根本不懂什么礼节一般,任亲卫喝斥,骑着马围李倓转了两圈,忽然跳下马背,来到李倓马前,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张嘴道:
“拜见主人,请主人收我做奴仆!”
李倓一时没回过神来,什么意思?不是说哑巴吗?怎么会开口说话了,而且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这年头兴给人当仆人吗?
曹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不断用马鞭敲着自己大腿道:“小子,倒是伶俐,咋知道俺们郡王是官儿最大?还懂得挑个最贵重的。”
卫忠和其他亲卫,也失笑起来,边笑边跳下马,走到那少年身边喝道:“休得胡言,汝知道这位是谁吗?你就胡乱认主?”
那少年却不理他人,只是仰起脸,双目澄澈如碧水、如九天流云,全不含一点浊世尘杂,只是安安静静地瞧着李倓,等他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