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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来什么,既然曹九和卫忠扶起李倓,高固只好捏住鼻子,一脸嫌弃地拎起李倓一双臭靴子,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大厅。
众人连搬带扛,把李倓抬进阙特勤给安排好的毡包内。曹九出去安排那些刚被招待好,饱餐一肚子羊肉的禁军扈从,卫忠则出去叫热水,高固闭住呼息给李倓剥下那双已经踩在草地上,沾了羊屎牛粪的袜子,欲哭无泪,正要出去洗袜子,见端着半铜盆热水的卫忠进来。
高固下意识抱怨道:“耶耶为何要脱靴子,臭死人了!”
卫忠不由失笑:“你个傻小子懂什么?不脱靴子能把那胡姬臭跑?那胡姬要再扑头上脸,就坏了你耶耶和突厥人的盟约啦!”
卫忠话音刚落,就见李倓翻身从榻上坐起,脸上哪里有半分酒意,接过卫忠递来的热毛巾捂在脸上才缓缓嘘出一口气道:
“告诉儿郎们,今夜务必警醒,小心阙特勤趁夜放火或给牲口投毒,分队做好值守。”
李倓所担心的放火和毒杀马匹的事都未发生,但是一大早,太阳还未升起,帐外的亲卫就通报:“郡王,阿史那牧酋遣人来叫大王,参加占卜祭祀活动,日出举行!”
李倓起来,换上干净袜子和卫忠带的干净靴子,盥洗后,缓步走出圆顶毡帐。他仰头望向天空,天空阴暗,并不是因为太阳还未升起才这样,而是要下雨的模样。空气闷热,甚至还能听到一阵接一阵的低喑雷声。
院外嘈杂,李倓走到前院,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昨天那只狗扑来的方向,没有发现狗的影子,他觉得好笑,阙特勤这是怕他再把自己的宝贝“孩子”弄死,倒到别的方了。
李炎信步走到衙署院墙外,影影绰绰看见东南方一个坡地上,用石头搭起一个简易的平台,一张展开的白羊毛毡子铺在平台南边。而平台上面,则放着一只大铜盘,盘里摆放着一只煮熟的整羊,头部高昂,羊角、四肢、尾巴俱全,羊额上抹了黄油,宛如它还活着的模样盘卧着。又在平台北边,点燃着一堆篝火。
阿史那阙特勤看到李倓朝这边走过来,忙迎上去,行了捧胸礼,请李倓站在石头堆(蒙古敖包的雏形)南边观礼。
阙特勤今日打扮与昨日略有不同,头上原来的两根长辫拆编成七八根长辫,垂在脑后,额上围着一根长约一丈的织锦五彩裹额,后面垂下长长的飘带,身着青碧色锦缎窄袖左衽缺胯单袍,袍身胸口织着一对雄鹰。腰上的蹀躞革带上,今日未见悬挂砺石,却比昨日多挂了一个银质小狼头,脚上依然是昨日那双翘头乌皮靴。
阙特勤恭恭敬敬对李倓道:“我的安答,我对你的钦佩之情,直达于都斤山(突厥圣山),为了我们的友谊得到腾格里神的保佑,我请了族中巴克西(萨满巫师敬称)为我们主持一次占卜仪式,请腾格里神给出我们正确的指示!”
阙特勤这话说得含糊,李倓太清楚了,他既不敢直接拒绝李倓的征马行为,就想用天意打消李倓的想法。这么绵软的做法,可真没有突厥人的狼性。
看透他想法的李倓,没有直接点破他,只是嘴角含笑,盯着阙特勤好久,然后伸出一只手掌。阙特勤略有愣怔,随即明白李倓的意思,于是向身后的人要了另一条裹额织锦带,正要帮李倓束在头上。却因个子矮了李倓大半头,略显不方便,李倓摆手,随后解下自己身上的匕首和横刀,递给身后的高固,亲自把裹额绑在头上,也让两边垂在脑后。
阙特勤不知道,李倓对突厥人的祭祀礼也得知道这么清楚,当下额头有些出汗,讪笑着延请李倓到正南侧招待贵宾的位置站定。
高固、曹九与卫忠,一看李倓把身上所有的兵器都解下来,个个都觉得不妙,被邀请进入祭坛的只有李倓一人,而陪同李倓的却有十几个突厥人,还有一个打扮得像乞丐又像个鬼的老头(萨满大巫),高固皱眉盯着李倓,但是李倓却象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安心,一眼没往这边瞅。
高固也解下身上带的匕首和横刀,一股脑塞到曹九怀里,迈步向李倓走去。曹九急忙把东西放在地上,用手指着李倓,对拦他的牧丁道:
“知道那是谁不?天可汗的亲孙子,他掉一根汗毛,咱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得陪葬,那么大的火堆,万一崩出一颗火星,烧了我们大王的手脚,你能承担得起吗?赶快让我过去!”
牧丁面现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望向阙特勤,阙特勤满脸不高兴回望这边。不止曹九与卫忠担心,几乎所有的禁军都提着一颗心,此刻若是突厥人群起都去围攻他们郡王,真的是非常危险。大家都捏着一把汗,牢牢地抓着刀柄,一刻不敢分神,时刻注意着李倓的方向。
包括阙特勤这边的汉人官吏和其他粟特人、鞑靼人等等,都心怀忐忑,是不是阙特勤想利用这个时机,除掉这位大王,若真是这样,他们该帮着谁?
弄死大王,那位太子会不会派大队人马过来缴杀?要帮着大王,坏了阙特勤的大事,自然面对的也是生死劫难,一时之间,双方人马都处于一种既紧张又害怕,但又无可奈何的微妙状态,只好通过窃窃私语缓减压力。
当然,什么地方都有ubje人,牧场里一些老牧丁,料到今天肯定要出意外,已经悄悄不声不响,想要离开现场,避免一场站哪方队都是错的厮杀。
李倓却坦然地看着缓缓走进祭坛的一个萨满大巫,大巫看不出年龄,只看着浑身没有二两肉,整个皮肤干枯如同树皮,头戴一顶尖顶皮帽,帽沿垂下五色丝涤,把整个头部都覆住。而他脸上又戴着一个树皮做的面罩,把上半部脸颊又挡了个严实。
巫师胸前后背悬挂着两面铜镜,每当他走动时,铜镜反光,一闪一闪耀得人眼花。他身着绛红色长裙,对襟宽袖,上面绣着各种正常人看不明白的古怪图案。腰部挂着一圈铜铃、铁片、红绳,小铁弓箭等物。
巫师手里拿着一个直径约有八寸的小圆鼓,鼓漆成红色,镶着铜钉,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只鼓槌。
那位萨满巫师走到白色毡毯上,把手里的小鼓和鼓槌,缓缓地,像是怕惊动到谁似的,放到毡毯上。随后,他直起身,用手分开面前垂下的五色丝涤,这才看到他露出两个眼睛的半张树皮面罩,面罩如同现代人戴的超大号的墨镜一般,遮住整个上半部脸,下半部的鼻孔、嘴巴和下巴裸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