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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往前又迈了一步,康铁鞭的手下,张惶失措地往后呼啦啦退了好几步。李倓右臂举起狼纛,大声道:
“我——李倓,向腾格里起誓,向娜娜女神(粟特人信奉的祅教神之一)起誓,向密特拉(袄教神之一)起誓,大唐征用华亭川的马匹,是为了平叛安禄山的马军队伍当坐骑用,根本不是当粮食,马是草原的魂魄,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没有人去吃马,我们有牛羊,还有地里将要成熟的粮食。谁说出这种违背神意、反人类的话,活该遭受死无全尸的惩罚!”
他环顾着慢慢被制服的后来者。挥挥手制止了禁军对他们的捆绑,而是继续道:“李倓向草原上所有的人承诺,除了参与逆胡叛乱的人,昭武九姓其他任何民族的人,都是我大唐的子民,我们,我的皇祖父,我的父亲,还有我自己,决不会用武力对付无辜者。平叛结束后,归还华亭川马匹,并按价补偿你们布帛粮食,绝无失言!”
李倓说到这里,游目四顾:“阙特勤,你可愿意为我作证?”
被康铁鞭手下的人,揍得灰头土脸的阙特勤,刚才见到李倓毫不犹豫锤杀康铁鞭那一幕,早就吓傻了,怎么敢说出一个反对的字眼,当即捧胸施礼,颤声道:“阿史那阙特勤,愿意为我的好安答——大王李倓作证,阿史那部族的人,愿意终身效忠唐王朝,效忠李倓大王!”
“好!”李倓把狼纛重新插回原位,这才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宣布:“自即日起,华亭川新的监牧令为阿史那——阙特勤!”
阙特勤被揍得猪头也似的脑袋,震惊地抖了抖,似乎不敢相信,他仰头盯着李倓,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似喜似惊又似大出意外,看了半天李倓,他似乎想证实什么,又把头转向一直跪在狼纛边,口中喃喃做着祈祷的老萨满。
艳阳高照,天空有一群食腐鸟盘旋在树梢顶端,没有一丝风,狼纛依然立在那里,所不同的是整个狼纛上凝固着斑斑驳驳黑红色的血迹,狼毛锍苏被粘得一络一络的。
阙特勤又把目光投向那具倒在地上,看不到脑袋的尸体,还有尸体附近同样倒在地上的另一些尸体,大概有十几具,那都是康铁鞭的扈从。
阙特勤把身体跪得直立一些,他伸长了脖子,看到在禁军的间隙里,他的手下官吏和牧丁们,有的还跪在浸透着雨水和鲜血的地上,磕头感谢腾格里神,但更多的正站起身惊喜地向他走来,人人额头上抹着大王给祈福时画下的马血,他们欢快地簇拥向他,齐声欢呼:
“腾格里神保佑,长生天保佑,地母女神保佑,阿史那阙特勤,你得到了神的祝福!”
阿史那阙特勤仰起头,伸开双臂,攥紧拳头,忽然发出一声狼嚎般的长啸,他哭泣着,收回双臂,捧胸祈祷了句什么,最后对李倓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跪趴在地上,额头抵在互叠的双手手背上,激动得连脖子都红了,整个脸上的血水和着泪水,横七竖八涂抹得到处都是,像一个化花脸的丑角,也像一个刚接生了马驹的牧马人。
他虔诚地宣誓:
“尊敬的大唐皇孙,建宁大王,您是我的保护神!您是阿史那家族的大恩人!腾格里神保佑您此去平叛,一往无前!阿史那家族世世代代后裔,会把整个族群的真诚与忠心,完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您,我们突厥人的白狼之神!”
“腾格里神!白狼之神!”
“腾格里神!白狼之神!”
人群此起彼伏地欢呼响彻云霄。
禁军们也跟着一通乱喊。
李倓走到阙特勤身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哈哈大笑道:“大唐圣上不会亏待他任何一个忠实的臣民,我李倓,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好安答!誓言既成,让我们把盟誓的见证与白马一起埋起来吧!”
说着,伸手撩起自己衣襟,用力撕下一片衣摆来。阙特勤也赶快从自己的锦袍上撕下一片布来,二人先后把两片布扔进那个大坑里。
萨满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指挥着几个突厥壮汉,把白马的头颅、四蹄割下来,挂在北边坡地上,一棵高高的神树梢,又从白马身上割下几块肉,吩咐下人去煮来,分享给所有贵人们。
众人行完礼后,齐心合力把残余的马匹残肢推入那个大坑,牧丁上去把坑填平后,立下碑作纪念。
李倓回身,这才面对了那近六十个被抓起来的康铁鞭手下,扬声道:“天可汗向来是赏罚分明,因为你们不是主犯,我愿意给你们一次活下去的机会,有愿意交代康铁鞭阴谋的吗?”
他语音刚落,捂着肚子的曹九,围着那群人,转着圈,愤愤道:“冲着你们康王八蛋那奸险小人的样子,俺们大王还愿意给你们活路,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你……你……还有你……一个挨一个来,那什么功来着……”他实在想不起那个词,不由去看卫忠。
卫忠接口道:“谁愿意交代,就是戴罪立功,我们大王就会赦免你们的罪过!”卫忠边说边用眼神询问李倓,他不敢瞎承诺,还得征求李倓的意见。见李倓点头,这才接着道:“我们大王最是仁慈,只要有悔罪表现,马上放你们走,谁先交代谁先走。”
这时,那堆人里,突然一个中年男人被后边几个人推了几把,一个踉跄,前走几步,出列了。他急得返身想退回去,后面已经有人在嚷嚷:
“他是康铁鞭的弟弟,还有康铁鞭的妻弟,妻兄!他们康家好几个!”
不断有康家人被推出来,其中有个康铁鞭的叔叔和康铁鞭的儿子,直眉怒目注视着李倓,两眼里写满仇恨,大概是料到他们已经活不了,反而表现出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
李倓先没有理会这些康家人,反而走到剩下的那些人面前,他站在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汉人面前:“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个汉人就是刚才被曹九点到的其中一个“你”,他畏缩地退后一步,鼓起勇气才道:“白身李苦郎,是……是康大……康铁鞭家的帐房,这次是被裹胁着来的,请大王饶命!”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身后一个人却指着他道:“大王,他骗你的,昨天夜里,他们一直和康铁鞭关在屋里密谋什么。还有阙水坊监牧令、北洛水监牧令,都在一起。”
李倓看着那跪着的李苦郎,轻声问:“你是不愿意说么?”
那轻言细语配合着血呼淋漓的一张脸,把李苦郎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直呼:“我说,大王,我说,我说,一个字也不敢隐瞒,康监牧他们商量要在各坊都散布谣言,说大王征马为了做军粮,还商量好要用过去的马牙骨,假装马瘟死掉好多马,又赶着马匹去瓦亭关和罐子峡。还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急死乃翁了!”曹九喝斥。
李苦郎又是一个哆嗦,急得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道:“商量要抓一些过去不听话的汉人当人质,逼他们向大王抗议征马,不服就杀掉他们,然后嫁祸给大王……”
李苦郎的话刚说到这里,他身后和他一块出来讨伐李倓的一部分人,才明白自己跟着康铁鞭出来,原来是中计了,气得冲上去,对着李苦郎一顿拳打脚踢,口中不停咒骂唾弃,又跪下磕头请求李倓原谅。
有人甚至冲上去撕打康氏那几个族人,骂他们黑心烂肺,见不得穷人好,非要大家跟着一块送命。
乱哄哄的场面一直持续到禁军再次出手制止,才慢慢平息下来。
李倓对康氏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族人道:“算了,天可汗慈悲,今日既诛了首恶,就此作罢了吧,你等回去以后,联络昨日密谋的各坊各监的人,从此以后,好好配合圣上征马,万岁不只会发给你们应得的财物布帛补偿,平叛结束后,还会归还你们各个坊的马匹。从你们这里出去的每一匹马,我们都会做出马籍,登记造册,归还时一一核对。”
“是真汉子,不要跟着胡闹,国家蒙难之际,才是英雄为国尽忠,为民除害之时,请你们为坊间做出表率来,别再不分好歹,跟着别有用心的人搅局添乱,做出令祖宗蒙羞,令百姓蒙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