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从开阔的水洛河谷地,已经能望见大片的河水冲击灌淤的小水潭,被洛水贯穿起来,如一颗一颗的透亮明珠点缀在绿莹莹的草地上,天空湛蓝透亮,一路的黄土尘埃与这里对比,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最接近峡口的洛水驿,与他们从华亭出来一路经过的其他两个驿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里有三个驿吏值守,驿站还有七、八匹不算强壮的退驿战马,驿站也有十几间草舍,是截断的草,拌上泥垒起来的土坯屋子,但终归是有墙有顶,不再是简单的亭子。难得的是驿站周围,居然有私家饭铺与店面,支起的窗户,窗户下打扮朴实,不住口骂娘的墩实婆娘,闷着编席的粗糙老汉……虽然古拙,但居然有一点小镇的模样。
做生意的货郎和戴着斗笠的老妇人,胳膊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冰饮子和鲜果子,看到有旅人从峡谷出来,纷纷上前兜售,想必这里很快就能形成一个集镇。
李倓根本没时间在驿站休息,他打听到阙水坊离这里不过四五里路,就上马直奔阙水坊而去。
也就跑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到阙水坊方向烟尘滚滚,似乎着火了。李倓诸人加急往前跑,只见围绕阙水坊牧监衙署的夯土城墙,外围掘有长壕,并且仍有牧丁顶着烈日在掘土。整个衙署形制,完全符合唐制官署坐北朝南的格局,且中轴线分明,占地颇广。
但令人吃惊的是,如此火热的下午,乌头大门前,居然并排点燃着七堆火焰,柴火垛虽然不大,但冒出的浓烟,把整个乌头门都笼罩起来,烟尘在没有风的天气里,飘散得很低,呛得人难受。
衙门敞开,远远看到李倓等人过来,衙门前站着的几个人就跑了进去。还未等李倓走到门口,就见衙门口前后走出四个穿着体面的人,其中一人身着绯袍,头戴黑色幞头,正是上牧监的从五品官服。另有两人着深绿色六品、从六品官袍,还有一人未着官服。
那位绯袍官员看到李倓,急忙紧走几步迎上前来,远远行叉手礼,口中客气自我介绍道:“某,阙水坊监牧令史昭远,见过贵使,未曾远迎,望贵使见谅。”。此人一看就是个地道的粟特人,褐红色的卷曲短须,眼珠是茶色的,但是汉礼和仪态,无不透出十足的被汉化模样。
他身后的两名深绿袍官员和那名寻常夏衫打扮的汉人,也紧跟着上前自我介绍。大约有两个副监,一个粟特人,一个汉人,李倓未听清他们的名字。
李倓未下马,只是解下腰上戴着的紫色饰金线的鱼符袋子,递给卫忠,卫忠翻身下马,手持太子左春坊印信与李倓郡王鱼符袋,高举着走到史昭远身边,大声道:
“圣上皇孙——太子三子——建宁郡王讳李倓在此,请贵监牧令勘核印信凭证,予以征马配合。”
史昭远连忙双手接过凭证,低下头,见那令书封面写着“调发兵马须事赦书符契勘同”等几个大字。展开令书,上面简单书道:
“安逆犯阙,宗社阽危,今募兵收复河西、朔方失地,以图兴复,战骑为先,切不可缓。
“兹遣皇孙建宁郡王,持太子令至监牧,南使、西使所统诸监拣择课马,齿岁皆合者,印烙分明,登记入册,发付郡王所领将士,带往平高太子行营。
“如无故违令、隐匿不发者,以违制抗令、协同谋逆罪论处!
天宝十五载,岁次丙申,乙未月辛亥日。太子亨。”
史昭远看完太子令,双手递还卫忠,又从袋中拿出长约两寸的右半边金鱼符,鱼头微翘、背鳍鳞片錾刻、鱼尾分叉,头部有孔,用一个小金勾连结于鱼袋内环,中缝做半个“同”字形榫卯,另一半合起来即成一个完整的“同”字。鱼身上錾简铭“郡王右鱼”,内侧则刻全名“右鱼,建宁郡王臣倓”
史昭远恭恭敬敬看毕,再把所有东西全递还给卫忠,自己再一次叉手施礼:“恭请郡王屈就署衙暂歇!”
衙门口探头探脑聚了好多牧吏,李倓的确身体疲乏,但是看史昭远的样子,并未直面回答征马的事,而是先请他进去,必然酝酿着什么阴谋。ansha倒不至于,挟持也没必要,除非此人已经投降安禄山,想办法推委是极有可能。
李倓从始到终未置一词,下马直接带头向乌头门走去,史昭远带着手下,跟在后面。只见乌头门前南侧,立着一堵影壁墙,夯土芯包砖,高约一丈两尺,宽约两丈有余。墙上无字,只在墙缘绘有万字不断纹样线脚。
影壁与乌头大门之间,竖着两根拴马桩,桩边有两块下马石碑,上刻“下马”、“监署”。抬头便可见乌头大门的门楣,上挂黑漆金字匾额写着“阙水监署”四个大字。门侧居然挂着两块黑漆木板的楹联,上联曰“蕃息万骏资武备”,下联曰“谨严一印重王章”,这在西北边镇牧监几乎未曾见过。
李倓此时才露出一个微笑,赞了声:“史监牧风雅人也!”
史昭远仍然恭敬地低头走在李倓身后半步右边,回答道:“不敢,不敢,惭愧,惭愧,某实有愧朝廷重托。”
李倓斜瞅了他一眼,边迈过门槛边故意问道:“此话怎讲?”
这句话出口,就见史昭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叹口气,虚弱道:“不知郡王看到没有,门口的七堆火,从昨日到今日,吾等在萨宝祠——哦,郡王可能有所不知,萨宝祠就是粟特人祭祀或举行祈祷时场所,吾等在那里举行了一个消灾求福祈祷。要点三日火,供三日水,再献祭新打的刀方可破灾……”
史昭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想等着李倓问什么灾什么福,但李倓并未问他,只是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史昭远等他说下去。
史昭远只好说:“今春以来,马瘟不断,也不知天灾还是人祸,也许是祅神降灾惩戒世人,收取贪婪之心,平息罪恶之念吧。我们马坊半年时间,马匹死亡过半,无故走失找不回来的也有上千匹,如今整个马坊,不足千匹马,真是愧对朝廷信重!”
李倓不置可否,步履毫不停留,继续往里走。史昭远暗道,好涵养的郡王,偷眼看了几遍,始终不见李倓有丝毫异状。亦步亦趋跟在李倓侧后方。
绕过内影壁,李倓突然停下脚步,只见东向仪门前,堆着一大堆马骨,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经结痂的右脸刀伤,再往前走了几步,后面跟着转过双方的随扈,有人发出或惊愕或嗤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