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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期间,李倓与一路揉着肚子的高固并排走:“饿了?”
“饿了。”高固从刚才的神采翼翼,又回到蔫头耷脑的状态。李倓凑到高固耳朵边,压低声音问:“你怎知那里有马?”
高固略侧头看向后方,确定后面的人听不到,才把手拢在嘴边悄声道:“闻到新鲜的马粪味道,看马群走过的蹄印。”
李倓拍了拍他的脖子赞道:“好小子,累不累?”
高固是真的累,但他个性中的高傲和倔强,却让他紧紧地闭上了嘴,想了半天,才仰头,双眼晶亮望着李倓道:“耶耶,晚上能吃好吃的吗?”
李倓抿嘴笑:“羊肉、胡饼,再给你要几个煮鸡子?”
高固兴奋地点头,立即在马上一个倒立,旋即又空中侧翻,重新坐回到马上,少年的鲜活天性显露无疑。他最爱吃羊肉了,寺院里常年不吃肉,他只好自己用弹弓打鸟雀肉烤来吃,怎么都不如羊肉肥嫩好吃。
然而,高固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回阙水坊的几人,离阙水衙署还有一里路,远远就看到阙水衙门前灯火通明,熙嚷喧哗。
随着李倓等人走近,火把映照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严密地围成一个扇形,足有四五百之众,有部分人张弓搭箭,全都瞄准走到近前的不到十人。显然等的正是李倓,此时,只要一人发一箭,李倓身上最少能中百箭。
“郡王!”
刚有一个禁军出言呼唤,立马就被人一肘击在脸上,痛呼一声捂住了嘴,李倓循声望去,只见此前待在阙水衙署值守的二十余禁军,全部被用箭逼围在西南角。
局势剑拔弩张,一句敏感话对搭不好,可能就是人死马亡。
此刻跟在李倓后面的史昭远,反而精神起来,竟然驱马跃到李倓之前,在马上叉手,向那群渐渐平息嘈杂之声的人行礼道:
“诸位远道而来,必然是听闻郡王征马风声,有什么需求,大家尽管提,想必郡王会一一满足大家的要求。”
“呸!吾等原以为堂堂史铁棒后人,必然是铮铮铁汉,却不料汝先行背叛吾等盟约,自己软蛋了。”说话的是一个赤面虬髯的粗壮汉子。
这话一出口,就有人带头道:“咱们先不管史昭远自己想怎样,咱们十监两坊一路辛苦赶来,不过来弄个清楚,要朝廷给个说法儿,不能什么时候想抢就来抢,究竟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战马是咱们的命根子,谁要抢夺咱们的命根子,咱们誓死和谁拼到底,再不济,咱们突厥人无非辛苦一点,赶着马回归漠南突厥故地去。绝不能任人宰割!”
“对,回漠南故地,回黑沙南庭,回归我们的腾格里单于都护去……”
一时之间群情沸腾,对面站着的人,个个义愤填膺,居然集体朝前迈步,向李倓的马围过来,张弓搭箭的人更是把弓弦都拉开,精准地瞄准李倓。
这样的场景,连史昭远都有些怵头,若是他再敢有一句和稀泥的话,势必被涌过来的人潮殴死。他回头望向李倓,却见李倓沉着脸,翻身下马,低头摘下身上的配刀、匕首,递给仍旧坐在马上的高固。
随后他解开身上蹀躞带也递给高固,再把身上的铠甲,直接边走边脱掉,扔于地上。直到走到为首的五人身前,李倓此刻只着一件脏污的圆领窄袖外衫,还有一条合裆裤和皮靴。他松松垮垮的样子,不具任何威胁。
他先叉手向众人团团行个礼,随后略犹豫一下,连身上的外衫也脱下来提在手中,光着脊梁,只着一条连裆裤,站在全副武装的大胡子面前。
所有的人都对他这行为有些纳憾,吵嚷的,骂娘的,低声嘀咕的,都收了声,静静看着他要做什么。
那大胡子衣着整齐地站在李倓面前,心理上的优势俨然而生,傲慢道:“你就是那个建宁郡王?你能代表得了朝廷的意思?”
这话的侮辱意味已经很浓,高固坐在马上,抱着李倓的一堆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愤怒之情,如果曹九在这里就好了,他会拔出刀子去刺那个侮辱他耶耶的人……
李倓目光直视着那大胡子,未有半分退让,他从刚才就捉摸眼前的局势,自己的二十余个禁军全部被控制,身后只有五六人,而对方百倍于已,武力值上完全碾压己方,显然现在的情势,无法力敌,只能智取。然而无论怎样,坚持征马是一个无法撼动的根本原则。
至于因征马而损失些许利益,也在所不惜。而对方这样大动干戈,在以往官方征马的行动中,从未曾听说过。现在的情势,无非对朝廷能否战胜安禄山存疑,因此才表现出敢顶风抗旨这种行为。
是人皆重利益,只要寻找到对方最看重的是什么,满足他们的需求,想必能试一试。拿定主意,李倓先从自己的态度着手。只要自己不带武器,亮明一个赤诚,先让对方放下戒心,这才是能够真正和平谈下去的前提。
李倓脑海里想象,假如隔壁柯达鸭赵玖,在面临如此场面时如何应对?自己学不来十成,学个三五成,或也可行。他心下大定,郑重点头:
“对,请问阁下是哪个监的监牧令?”
大胡子手臂一挥道:“你先休问我是什么人,我来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凭什么说自己能代表得了朝廷的意思,第二,你既来征马,可带了全套征马令。吾等只认官家敕书、门下的敕牒、铜鱼符、太仆寺的销核文书!”
李倓点点头道:“问得好,某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想必你们也知道,六月乙未日,官家与太子离开西京一路西狩,次日到马嵬驿,发生了什么?”
大胡子嗤的一声,重复一句李倓说的那个“西狩”,随后道:“马嵬兵变得好啊,杀了大奸臣杨国忠,不只为国除奸,还省了以后让他继续祸国殃民,不是他,还不至于逼反安禄山。”
李倓再点头继续道:“你说得没错,但你知道为何丁酉日,太子没有继续跟着官家西去?反而选择北上?”
那大胡子专注地盯着李倓,沉声道:“这么明显的问题,你拿来问我等,究竟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