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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三个抱着来见世面的牧尉,全部被拿下,暂时关押在大圣宫柴房。好在一块帮着赶马过来的牧丁,倒是未受苛待,晚饭吃了一顿军汉的晚餐——粟米加一半粳米蒸的饭,外加一木碗芦菔(萝卜)豆腐汤。
曹九心存忐忑,出来就去找刘贞达,偏巧刘贞达被李涵叫去问话,曹九只好心焦地等在行在门外。卫忠则并未像曹九那么担忧,虽然那晚监牧令带大队人马围攻建宁郡王的事,他事后听其他禁军说过,知道情势所迫,建宁郡王定然会做出一些退步,方能平息当时的势态,然而依着他对建宁郡王的了解,不做什么事,反倒是正常程序,若真要做什么事,这事一定不会出现什么糟糕的结果,十有八九非但超出正常范围,还可能有利于己方。
刘贞达自当了勾当使,支度判官有关的一切行营琐碎帐目图册,均须他去打理,忙得脚不沾地,适才又被李涵叫去了解行营目前的物资蓄备。刚报告完走出来,就看到曹九搓着手来回踱步,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
“学士,学士,某有事求教!”曹九连忙凑到刘贞达身边,为迁就刘贞达的身高,微俯下身,贴近刘贞达耳边,正要说话,又左右看了看,看到几个宦官走来,五六丈远还有俩禁军把守,终究不放心,把刘贞达拉着直走到茅房前空地边,才放开他道:
“学士,你可听说什么不曾?”
刘贞达斜眼瞅着曹九,豆粒大点脑黄,还常常想玩点心机。
曹九搔了搔脑袋讪笑道:“咱们郡王,签的那个契约,你看了不曾?”
刘贞达以手掩住鼻子,茅房的味道实在令人受不了,他看曹九这个绕圈圈的性子又上来了,直接回身就往来路走。曹九一把拉住刘贞达:
“学士,学士,这回真是重要事,俺们晚上从南使回来,牧场拿出郡王和各监的契约,也不知那契约上写了啥,殿下看了当即就变了脸,俺担心郡王闯了祸,你就一点没听到啥风声?”
刘贞达真不知道这事,依他的不入流散阶,虽干的是实职干的事,但他的级别,还未到达到中枢议事圈。他摇摇头,随后道:“好好当你的差,担心那些自己做不了主的,有何用?”
曹九有些急,眼一瞪,叉着腰道:“你说的轻巧,郡王若闯了祸,咱们也得想办法补救,咱能不理会?”
刘贞达被臭得晕头转向,周围绿头苍蝇嗡嗡轰轰,扑头扑脸的,他不耐烦道:“郡王做事,自有章程,若闯了祸,这祸必是非闯不可的,汝又能补救得了什么?”言罢抖了抖衣袖,直接走了,他的事一堆,怎有空陪这憨憨闲扯。
曹九摸着脑壳,望着刘贞达走的方向,来了一句:“还有非闯不可的祸?”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忧虑没减轻,他只好叹口气也往前走了。
二人谁也没发现,从茅厕里走出一人,正是最近东宫征马工作做得非常漂亮的李靖忠。他自然知道曹九嘴里的那个郡王,指的是建宁郡王,李靖忠在底层活了四十余年,好容易赶着机会混到东宫眼皮底下,怎可能轻易放弃平步青云的机会。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谁不羡慕高将军(高力士)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叱咤风云?然而,高将军乃是自官家龙潜时就跟在身边的,他却缺了这么个机会。做人得将眼光放长远,投资太子固然是眼前必须做的,但太子下面,不是还有下一代郡王么?
建宁郡王?那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可不好左右;至于广平郡王,阴晴不定,难以琢磨,跟着他,锅得背,好事未必轮得上,怎生选择,却是个难题!
平高大圣宫这边,君臣为这笔钱,正在想办法。远走平高县东北方泾川坊的李倓,又碰到了新的难题,泾川地界辖下八个官监,另有私监大小十余监。因泾川坊距离其他南使十监太过遥远,素日很少来往。李倓征马的事,虽然泾川各监略有耳闻,却未知究竟。
所幸泾川坊最大,监牧令乃是个汉人刘焕章,看着为人非常忠诚老实。接待李倓的规格没得挑,且对征马之事,没有任何推托,丁未日一早(6月25日),便号召起邻近的官坊一起赶马过来,凭李倓挑选。
黄昏已经挑选一多半,李倓带来的二十余禁军,看守不过来,只好召集泾川本地牧丁帮忙。就这么一疏忽,意外就发生了。
选出来的九千多匹马,本来分成六十多个群,此时归群的有一多半,尚有一少半还在归群的路上,却有牧丁过来报告,有许多马匹突然腹泄、呕吐,倒地不起,似是马瘟突发。
李倓愣在当场,心道,还是大意了。刘焕章连忙从遮阳伞下站起身,起身就随着那牧丁往出事地点跑。跑出几步,又感觉出不对劲,回头对李倓拱手:“郡王,可要一起过去看看?”李倓当即带了高固就跟上去。
一行人,骑马走出四五里路,果然见逐渐暗黑的一座座距离不远不近的马棚附近,不规则地倒着七八匹马。马匹多处于痉挛状态,有的仍旧跪伏着,不停呕吐出白沫,有的已经躺在地上,倒似死了一般,还有一些,屁股不停地冒出稀屎,站都站不稳,马棚附近,臭气熏天。
只见数十个牧丁们站在旁边,一愁莫展。有一个粟特人走到刘焕章身边,操着生硬的汉话道:“刘监牧,阿胡拉·马兹达看到了不公,惩罚这次征马的行为,降下这场瘟疫,这是要毁掉咱们的牧场,请刘监牧相信我们粟特人的直觉,立即停止征马,让萨宝举行祈祷仪式,免除我们的灾祸吧!”
李倓并不回话,蹲在几匹呕吐的马匹身边,伸出手指,沾了一些马吐出的粘液,站起身凑近一个牧丁举着的火把。一股青草、饲料在马肚子里发酵过后的酸腐味道里,隐隐含着点苦咸的味道。
他再走到另一匹马前,同样用手指粘了点马吐出的粘液,再凑近鼻端反复嗅闻,同样有丝微不可察的苦咸味。一连看了四五匹马,都如此。李倓反倒拿不准,到底所有的马吐出来的都有这个味道,还是只有这些病马有。
当即他对刘焕章道:“刘监牧,劳烦你叫两个牧丁,牵两匹好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