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清晨六点,巷口的豆腐摊支起了蒸笼,白雾漫过整条窄巷。
岁岁已经学会了在我洗脸的时候自己爬下床。
她光脚踩在凉席上,蹲在门槛处数蚂蚁。
“妈妈,三只。”
她伸出三根手指。
隔壁的周嫂端着一碗糖水过来,顺手把岁岁抱起来颠了两下。
“又长高了,小胖妞。”
我们共用院子里的水龙头,她帮我看孩子半小时,我帮她儿子补缝书包带。
等会儿送岁岁去周嫂家,我就去串珠作坊上工。
今天答应了老板娘多赶一批银色琉璃手链,按件结算能多挣三十块。
手机还扣在枕头下面。
昨晚助理发来那条消息,沈清阮正在赶来这座城市。
我把糖水喝完,碗放进水池。
打开帆布包,确认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岁岁的出生证明,户口页,我的身份证,那份离婚协议。
裤兜里的粉色丝带还在。
她要来就来。
在这里,没有祁宴的摄像头,我的生活只属于我自己。
上午九点半的串珠作坊。
灯光下,八个女工挤在一张长桌前,手指在珠子和尼龙线之间穿梭。
角落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的桌上的彩纸轻抖动。
岁岁坐在我脚边的垫子上,和老板娘五岁的女儿一起玩橡皮泥。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岁岁手里举着一只捏歪了的兔子。
“裴姐,你闺女好乖。”
旁边工位的阿芳扯了根线递过来。
“我家那个两岁的时候天天嚎,哪像你家这个坐得住。”
我笑了一下。
接过线开始穿下一条手链。
她用了一整年,学会在帐篷里不出声,在走廊里不跑步,半夜不能哭。
来这里之后,她的声音在一天变大。
昨天她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放声大哭了整三分钟。
抱着放声大哭的她,我竟松了口气,她终于会哭了。
中午收工,我结了前三天的工钱,一百四十块。
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两把青菜和一盒鸡蛋。
刘婶又多塞了我两块豆腐,说不收钱。
回到巷口的时候,王大妈从自家门廊里探出头来。
“小裴。”
她压低嗓门,朝巷尾努了努嘴。
“那边又来了辆车。不是你前夫那辆,牌照不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巷尾停了一辆商务车,窗紧闭,引擎还没熄。
“来多久了?”
“有快一个小时了。也没人下来。”
我把菜递给王大妈,“帮我提一下。”
转身朝巷尾走过去。
走到离商务车五步远的位置,我停下。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
沈清阮的脸出现在窗口,颧骨高了些,妆容却一丝不苟。
她这身打扮,像是来参加下午茶,与这城中村巷口格格不入。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南星,好久不见。”
是那个在扬声器和监控里响了三年的声音。
我的手指在裤缝处微收紧,但没有攥拳。
“你找我有事?”
她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皮鞋踩在坑洼的地面上,走了两步就皱了皱眉。
“宴哥让我来办个手续。”
“岁岁的事,他让我先跟你对接。”
我没有伸手。
“什么手续。”
“监护权代行授权书。”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一方红章。
“祁宴签过了。他说他长期不在国内,委托我协助监护。”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章。
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我见过这枚章。
去年祁宴签合同的时候用过,后来换了新的。
旧章被销毁了,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法务部的。
这是那枚被销毁的备用私章。
“这是假的。”
我抬起头看她。
“祁宴的新章是铜质方底,边角没有缺口。”
沈清阮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开口:“你看错了。宴哥一直用这枚”
“沈清阮。”
我打断她。
“我跟祁宴领过结婚证,去过公证处,签过联名的房产文件。他的章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巷子两侧的门陆续开了。
周嫂抱着岁岁站在三米外的屋檐下,王大妈拿着扫帚站在旁边。
对面送水的小李放下了空桶,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沈清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穿着旧衣的街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
“叫这些人围着我看笑话?”
“我什么都没做。”
我从裤兜里摸出旧手机,解锁,点开拨号界面。
“你拿着伪造文件来冒领我的孩子,我现在报警。你可以等着,也可以走。”
电话拨出去了。
沈清阮脸上精心维持的优雅瞬间崩塌,眼神阴冷地盯着我。
“裴南星!”
她上前一步,手指紧攥着那份文件。
“你以为离开那栋房子就自由了?你以为祁宴会放过你?”
“他不需要放过我。”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好,110吗?我在城中村十三巷,有人持伪造文件意图带走我的孩子。对,文件上的印章是盗用的。”
沈清阮转身就要上车。
王大妈一把扫帚横在车门前。
“跑什么,等警察来说清楚。”
十五分钟后,警车停在巷口。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看了文件,核实了我的身份证和岁岁的户口页。
沈清阮被带上了警车。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侧过头来,贴近我的耳朵。
声音轻的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
车门关上。
警车开走了。
我站在巷口,太阳照在肩膀上,晒的皮肤发烫。
裤兜里的旧手机震动。
祁宴的号码。
我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