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个月后,我自己的手工坊开张了,不是那种代工的串珠作坊。
用攒了两个月的工钱加上串珠的收入,一共三千八百块,租下了城中村外围一个临街的小门面。
二十平米,之前是卖水果的,墙上还留着价目表的痕迹。
我用卡通墙纸贴满一面墙,买了两张折叠桌,一组收纳架,一套儿童安全剪刀和成箱的彩纸。
招牌是岁岁帮我设计的,她用蜡笔在硬纸板上画了一朵歪歪的花,我把它翻拍打印出来贴在门口。
开业第一周,来了七个孩子。
都是巷子里邻居家的小孩,五块钱一节手工课。
周嫂家的两个儿子每天放学必来,坐在角落折飞机。
第二周涨到了十二个。
镇上幼儿园的一个老师带着女儿来了一次,走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周末加课。
第三周,我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成品手链和编织包。
刘婶帮我在菜市场吆喝了两嗓子,当天卖了六条。
生活虽然还不宽裕,但有了明确的方向。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三个孩子做折纸风车。
岁岁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彩纸学着折。
她已经学会了前三步,卡在第四步每次都把角折歪。
门口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
我抬头。
祁宴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不止一圈。
颧骨更明显了,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没有车,没有保镖,没有档案袋。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卡通造型的橡皮擦。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视线从店里的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岁岁身上。
岁岁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继续折她的纸。
没有叫人。
也没有躲。
祁宴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放下剪刀,走到门口。
“你怎么来的?”
“坐客运。”
他说,“三个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他的鞋。
运动鞋底沾着红泥。
从客运站走到这里,步行要四十分钟。
“有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神情有些局促。
“想看岁岁。”
“抚养协议上写了探视时间。每月第二和第四个周末。”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今天周三。”
他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
“那我等到周六。”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店看着不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是岁岁画的?”
“嗯。”
他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我在镇上找了个地方住。日租房。”
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
“橡皮擦给她。如果你不想要,我放这儿就行。”
他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我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的塑料袋。
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老师,我的风车折好啦!”
我转身回去。
“很棒,举起来吹一下。”
晚上关了店门,岁岁已经在推车里睡着了。
我推着她走回巷子里的出租屋。
路灯很暗,有虫子围着灯泡转圈。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推车边挂着的塑料袋。
那几只橡皮擦是小熊、企鹅和长颈鹿的造型。
岁岁最近刚学会认这三种动物。
他知道。
我把袋子拎进屋,放在桌上。
明天给她。
周六上午,祁宴准时出现在手工坊门口。
我让岁岁在店里,自己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一个小时。”
我说。
“在店里。我在旁边。”
“好。”
他走进去,蹲在岁岁面前。
她看着他,歪了歪头。
“叔?”
祁宴的身体僵了一秒。
她不记得他了。
两岁的记忆本就模糊,何况他陪她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二十天。
“嗯。”
他的声音涩的发哑。
“叔叔给你带了橡皮擦,喜欢吗?”
岁岁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只企鹅橡皮擦给他看。
“圆圆的。”
“对。”
他说,“圆圆的。”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他没有抱她,没有逗她多说话。
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她画画。
离开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个月的抚养费。我在镇上开了个新户头,每月按时转。”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金额,一千五百块整。
法定最低标准。
“还有一件事。”
他说。
“关于沈清阮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她的律师申请了精神鉴定,但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精神疾病,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他看着我。
“她很可能会判实刑。”
我把银行卡收进口袋。
“跟我没关系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转身走时,岁岁在背后喊他。
“叔再见。”
他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肩膀微抖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