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点了下去。
屏幕跳出的第一行字很短。
短到她读完以后,整个人却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今天妈妈又让我把鸡蛋让给弟弟。”
下面还有一行。
“我把蛋黄偷偷吃了,因为饿得胃疼。”
妈妈的手指僵住了。
我飘在她身边,看见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我几乎已经忘了是哪一天。
饭桌上,宋安嫌鸡蛋煮老了,只吃了蛋白,皱着眉把剩下的蛋黄丢进我碗里。
妈妈说:“别浪费,吃了。”
她大概一直以为,那是宋安赏给我的。
可她不知道,那天早上我只喝了两口冷水。
我把蛋黄含在嘴里,干得喉咙发疼,却舍不得吐。
后来胃疼得厉害,我蹲在学校厕所隔间里,捂着肚子熬了十几分钟。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说饿,妈妈就会皱眉。
她会说:“家里难道短你吃的了?你非要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那一滴水晕开了屏幕的光,却晕不开字。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篇写的是体育课。
“体育课晕倒了。”
“周敏给我买了糖,还说我脸色白得像纸。”
“我不敢告诉妈妈,怕她说我装病。”
“其实糖很甜,可我吃着吃着,还是想哭。”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
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恨意燃起来。
我只是觉得很安静。
原来我活着的时候拼命想让她听见的那些话,死了以后,终于被她看见了。
可是太晚了。
手机屏幕随着她的手抖个不停。
她又点开下一篇。
这一篇的日期更早。
“妈,弟弟推我下楼梯那次,你明明看见了。”
“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可是你冲过来第一句不是问我疼不疼。”
“你说,是我自己没站稳,不要吓到弟弟。”
“我膝盖流了好多血,弟弟哭得比我还大声。”
“你抱着他哄了半个小时。”
“我坐在楼梯口,血把袜子黏住了。”
妈妈猛地捂住嘴。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我也记得。
那年冬天,宋安因为我没把新买的画笔让给他,在楼梯口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从三阶台阶上滚下去,膝盖撞在瓷砖边沿,疼得眼前发黑。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
宋安先哭了。
他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吓我。”
妈妈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她甚至没有蹲下来看我一眼。
她对我说:“你这么大了,走路不能小心一点吗?安安身体不好,被你吓出问题怎么办?”
我那天没有哭。
我怕哭声太大,又让宋安心口疼。
后来膝盖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夏天穿短裤时,周敏问我怎么弄的。
我说是不小心摔的。
原来我撒谎撒得那么熟练。
都是在这个家里练出来的。
妈妈的指尖抠着手机边缘,指甲因为用力泛白。
她一篇篇往下翻。
我的备忘录并不长。
因为很多时候,我连写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些零碎的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水,一点点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