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阿木在县城找了份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不是缺钱,是他需要把自己累到极限,累到晚上倒头就睡,不做梦。
一做梦就是她。
梦里她还在寨子里,蹲在火堆旁边学方言,发音不准就自己先笑。[1]
梦里他没有答应叔的安排,梦里火把节那天她把火递给他,他接住了。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工地上的兄弟问他:“阿木,你以前干什么的?看你不像干粗活的人。“
“养羊的。“
“那咋来搬砖了?“
“羊不听话,跑了。“
“啊?“
“没事,说着玩的。“
他不跟人聊天,不喝酒,不打牌。下了工就回出租屋,看手机。
看什么?
看小敏的朋友圈。
小敏大概知道他在看,偶尔会发一些有她的内容。
不是刻意的,就是日常。
一张火锅的照片,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段视频,背景里有人在笑,声音很像她。
一条转发,原文是一篇关于少数民族田野调查的论文,小敏配文:“念姐说这篇写得不错,比她当初写得好。“
比她当初写得好。
她还在关注这个领域。
但她再也不会亲自去做了。
那些她花了八个月积累的素材,那些她蹲在火堆旁一帧一帧录的影像,那些她用蹩脚的方言跟老人聊出来的故事。
全部作废了。
因为每一帧里都有他的影子。
她没法看,没法用,没法面对。
阿木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脸。
又过了两个月。
八月。
火把节又要到了。
寨子里开始准备,扎火把,杀牛,酿酒。
奶奶打电话让他回来。
“阿木,你一年没回来了。奶奶想你。“
他回去了。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火堆还是那个火堆。
但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他走过她住过的那间客房,门锁着,窗户上积了灰。
他走过她每天早上跑步经过的那条小路,路边的格桑花开了又谢了。
他走过她第一次吃酸汤被辣哭的那张桌子,桌面上有人刻了字,不是她刻的。
火把节那天晚上,阿木没去广场。
他坐在山坡上,就是她说“你们这的天真蓝“的那个山坡。
山下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有姑娘在笑,有人在唱歌,有火把在传递。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那串老银珠子。
他妈留给未来媳妇的。
他曾经递给过她。她没接。
现在也没人接了。
手机震了。
是小敏。
一张照片。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侧脸。
瘦了一些,但气色比三个月前好。头发剪短了,到肩膀。
小敏配了一句话:【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你放心吧。】
阿木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很久。
她剪头发了。
以前她说过,她从小到大都是长发,从来没剪过。
他问为什么,她说:“我妈说女孩子头发长才好看。“
现在剪了。
是不是想把过去的自己也剪掉?
他把照片存了,关掉屏幕。
山下的火把节还在继续。
有人在唱祝酒歌。
他想起她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方言祝酒词。她发了朋友圈,他在底下评论“下次教你唱山歌“。
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