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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我妈翻了我的房间。

她找一把剪刀,说上次放我抽屉里了。

进去翻了翻,翻到了英语词典夹层里那一千三百块。

晚上那沓钱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苏棠,你不是说不去了吗?又偷着去了?"

"我没偷,换了一家"

"行啊,撒谎都不打草稿了。这钱先放我这儿,你弟下学期补课费还差一笔。"

"妈,这是我自己赚的!"

"你赚的?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哪样不花家里的钱?你在外头赚的就不是这个家的?"

我爸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那一千三,第二天进了苏柏补课班的报名账户。

三十天。

两百四十个小时。

脚上磨出三个水泡。

最后变成苏柏课表上的"高一衔接·数学"。

那天下午我妈以为我在午睡。

她在客厅打电话,是她老同事刘姐。

"对对,小棠填的师范出来直接去她爸朋友那辅导班带课,离家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也不指望她赚多少,能养活自己就行等苏柏高中这三年稳了,给她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相亲结了得了。女孩子嘛,折腾那么多干嘛,安安稳稳比什么不好。"

她笑着说的。

像在安排一件终于尘埃落定的小事。

每一步都是现成的模具。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哼着小曲儿叠苏柏的新校服。

我站在门后面,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凭什么过她安排的人生。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六号到的。

快递员打电话时全家不在。

我一个人拆开信封。

哈尔滨工业大学,红底烫金,全额奖学金。

塞进冬天棉服的内兜里。这件衣服夏天没人会碰。

从那天起我开始清空房间。

一天一点。

旧课本当废品卖了。

不穿的衣服塞进垃圾袋趁扔垃圾时带走。

奖状、笔记本、手写的信,一箱一箱搬到楼下回收站。

整整八天。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房间越来越空。

因为八天里没有一个人走进过我的房间。

八月十四号晚上,我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

全是他们爱吃的。

我妈露出一点意外:"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想做就做了。"

苏柏夹了块排骨,含糊地说:"姐,这肉还行。"

我爸闷头吃完,放下筷子说了四个字:"手艺还行。"

吃完饭,苏柏把碗推到一边准备回房间。

我说:"碗放着吧,我来洗。"

他头也没回,"哦"了一声。

我妈说:"你弟明天补课早,让他早点休息。"

我把四副碗筷摞好端进厨房。

洗的时候把每一只碗都翻过来擦了一遍底,筷子上的划痕用指腹摸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搓了两遍。

这是我最后一次洗这个家的碗了。

回到房间,从棉服内兜里取出录取通知书,放进双肩包。

我给陆时渊发了一条:"明天凌晨走。"

他回了一个"嗯"。

十一点,全家都睡了。

我最后一次走进客厅。

茶几上没有钱了,一千三早就变成了苏柏的补课费。

我从书包里掏出卖废品和奶茶店最后几天偷偷攒下的钱。四百七。

不够买硬座票。

但我有车票了。

因为下午我出门扔最后一袋垃圾的时候,在单元楼门口的信箱里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写寄件人。只写了"苏棠收"。

一张火车票,始发站本市,终点站哈尔滨。

和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五个字:"我算过时间。"

我认得这个字迹。

我站在信箱前面,把那张便利贴捂在胸口,哭都没敢出声。

凌晨四点十分,我走过客厅。

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出了小区,站在路灯下面,给陆时渊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

三秒后他回:"我知道。到了告诉我。"

关机。

以前关机对我来说很恐怖,怕别人联系不到我惹她们生气。

这次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稳稳的。

清晨七点二十。

我妈起床,先喊苏柏吃饭,然后路过我的房间推了下门。

书桌空了。衣柜空了。墙上课程表揭掉了。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鞋柜上只有一把钥匙。

没有字条,没有信,什么都没留下。

她开始打电话。一个,两个,八个。每一个都是关机。

"老苏!"她声音劈了岔,"苏棠不见了!东西全没了!手机关机了!"

我爸光脚冲出来。苏柏揉着眼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所有人。

"是不是去同学家了?"我爸拿起手机翻我的同学号码,一个都没存过。

"报警吧!"我妈腿都在抖。

就在这时,我爸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高班

班主任。

"是苏棠家长吧?开学在即,我确认一下苏棠去哈尔滨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我妈愣住了。

"什么哈尔滨?"

"哈尔滨工业大学啊。苏棠是我们全校唯一拿到哈工大全额奖学金的学生,您不知道?"

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

我妈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有件事,我犹豫了一个暑假,还是觉得该跟你们说。"

"高考前一个星期,苏棠来办公室找过我。她问了我一句话。"

"她说老师,如果我考得很好,我爸妈会不会还是觉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