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后天就是去栖霞山的日子。
一大早顾承谨就让管家备车备马。
又差人往碧梧院送了两箱厚衣裳。
全是给沈妧的。
其中一件大红的狐裘斗篷,毛色油亮得发光。
管家路过我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夫人,山上冷,您要不要也备件厚衣裳?"
"我不去。"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坐在窗前,把和离书重新誊抄了一遍,用信封装好。
秋禾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夫人"
"别哭。嫁妆单子整理好了吗?"
"整、整好了"
"银两呢?"
"都在箱子里。"
嫁进来三年,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嫁妆布匹被他拿去库房锁了。
里面有红色的。
银两倒是还在,只是没怎么用过。
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两个包袱,一支簪子,一封和离书。
三年的夫妻,就这么点东西。
午后,沈妧来串门。
换了一身正红的骑装,英姿飒爽。
"嫂子!明天我们去栖霞山,你一起呗!"
"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为什么呀!承谨说山上的红枫可好看了,漫山遍野的!"
"去不了。满山红叶,我去了他不自在。"
沈妧愣了一下。
然后歪着头,笑得意味深长。
"嫂子,他要真忌红明天怎么敢带我去呢?"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红衣。
"我可比那满山红叶还扎眼。"
说完蹦蹦跳跳走了。
我看着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是啊。
他从来都不忌红。
只是不愿意为我破这个例。
晚上,顾承谨来了我院里。
坐下喝了口茶,随口说。
"明日一早出发去栖霞山,估摸着住一晚。"
"嗯。"
"家里的事你盯着,别出差错。"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今天的安静很满意。
"你最近倒是懂事多了。"
他放下茶杯。
"以前总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让人心烦。这样就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对了,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
“沈妧说让我给你带句话,谢谢嫂子这几日照顾。"
"你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
"今日是你我成亲三周年。"
他愣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
转身走了。
连一句"抱歉忘了"都没有。
门关上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三年前的今天。
青竹绿轿,素白蜡烛,满府没有一丝红色。
我穿着碧色嫁衣跨进这个门槛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没关系,日子是过给两个人的,不在乎排场。
三年后的今天。
他给沈妧备了大红狐裘,明日带她去看满山红叶。
而成亲的日子,他一个字都记不住。
次日天不亮。
前院传来马蹄声和笑声。
沈妧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顾承谨你快点!再磨蹭枫叶都被风吹秃了!"
"急什么,红枫又不会跑。"
"但我冷嘛!"
"不是给你带了手炉?"
"还是你想得周到。"
笑声渐远。
马蹄声消失在巷口。
府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院门口,等所有动静都没了。
转身回屋,取出那封和离书,摊在他书房的桌案正中。
镇纸压好。
然后走到自己院里。
秋禾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红着眼站在廊下等我。
"夫人,都好了。"
我点点头。
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了梳妆台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
青砖素瓦,没有一丝红色。
连窗棂上都是青碧的帘子。
"走吧。"
秋禾提着行囊跟在身后。
我推开了顾府的大门。
三年来我从未踏出过这道门槛。
外面的街上,红灯笼高高挂着,幌子迎风招展。
小贩的红糖葫芦亮得刺眼。
满目的红。
风吹起我青色的衣摆。
我没有回头。
他正在带她看满山的红。
而我第一次走进了满街的红里。
这些让他折寿的颜色,原来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