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日,区法院。
我穿深蓝衬衫,袖口扣到最上,文件夹按页码排好,一到十二。
吴法坐我旁边,领带深灰色。
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两个人,小野和他的班主任。
小野手里捏着一支笔一张纸,他冲我抬了一下手,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
钱多金坐在被告席,白衬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但他的律师比他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老是侧着身子仰脸看他。
法官先核对了身份信息,然后钱多金的律师站起来。
“我方主张,委托书系原告商玖口头授权代签。离婚后双方仍保持友好沟通,被告有理由相信原告同意此安排。”
“友好沟通。”
吴法在我旁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站起来。
“请求播放被告方所谓‘友好沟通’期间的录音证据。”
法官点头。
我按了播放键,招生办那通电话在审判庭里响了两遍。
“孩子父亲持户口本来的。”
“核过笔迹。”
贾政的声音在审判庭的混响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字砸在墙面上又弹回来。
钱多金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抠桌角。
指甲蹭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见了。
吴法提交笔迹鉴定报告,结论一句话。
“委托书上‘商玖’系模仿笔迹,非本人书写。”
鉴定人出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慢。
他在投影屏幕上放了对比图,左边是协议第六条上我的签名,右边是委托书上的签名。
两个“商”字的第一笔走向完全不同。
一个从左往右斜上方带,一个从左往右平着走。
法官问:“结论是否确定。”
鉴定人说:“确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协议第六条上的签名就是这只手写的。
委托书上那个不是。
我把手放回桌面,看了一眼钱多金。
他眼镜腿搁在鼻梁上没有滑下来,但鼻尖有汗。
一颗,在法庭灯下亮着。
吴法把白娇娇提供的委托书原件照片投在屏幕上,旁边并排放着协议第六条的签名。
两张图放大到一比一。
“对比可见,两处签名的笔画压力分布、起笔角度、收笔弧度均不一致。”
法官翻着材料。
“被告对以上证据有无异议。”
钱多金的律师站起来。
“需要时间核查。”
“法庭给予一周核查期。”
法官说。
然后钱多金站起来了,他没等律师开口。
“我承认程序有瑕疵。”
“但初衷是好的。”
他说这两句的时候没看我。
“白子豪成绩全市前五十。商小野倒数第八。资源向更优者倾斜是合理的。”
他说完这段话坐下去,法庭安静了三秒。
我第一次开口。
“那你为什么伪造我签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法官低头记了一行字,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有”。
然后划掉,在下面写:“他自己说不出‘没有’”。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不疼。
走出审判庭,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
钱多金在后面叫我。
“商玖。”
“你至于吗。”
我没停,脚步也没变快,跟刚才出法庭的节奏一样。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小野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张纸递过来,上面画了一个房间。
三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
妈妈那侧画了一个太阳,黄色蜡笔涂的,圆得不太圆但颜色很满。
“妈妈。”
“嗯。”
“你是不是赢了。”
“还没有。”
“那什么时候赢。”
“快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书包夹层。
当晚,我在“闭环/执行完毕中”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sheet。
表头:“宣判后待办”。
1户口本改户主。
2新银行卡收赔偿。
3给小野买新书包。
我在最后加了一行:4到明德操场跑一圈。
然后关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