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七周。
那具身体能坐起来了。
郑医生调低了氧气管的流量,换成了鼻导管。
她的右手还打着夹板,左手能动了。
五个手指能蜷、能伸,不灵活,像生锈的钳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床头柜上摆的小镜子看自己。
镜子是圆形的,银色边,护士放那儿的。
她听见门响,没抬头。还在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
瘦的,颧骨顶起一层薄皮。
咬肌肿过之后消下去,凹进去两个坑。
左脸比右脸扁一块,针打多了,肉萎缩。
下巴上那颗痘印落了痂,留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额头上生姜敷过的疤还在,浅褐色,指甲盖大小。
嘴唇三道裂口,新痂盖旧痂。
她的手指抬起来。
食指,裹着纱布。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咬肌凹陷的那一块。指腹按下去,皮肉软塌塌的,不回弹。
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咔哒一声。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腿叠着。
"好看么?"
她没回答。
头侧着,不看镜子,也不看我。
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一排气窗。
"你以前跟我说,变美都得疼。"我歪头。
"你现在这副样子,疼了这么久。美了么?"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食指刮着蓝白条的棉布,沙沙响。
"你把我下巴那颗痘掐破的时候,你说省得发炎留坑。"
我看着她的手。
"你看你自己下巴上那个痘印。比我原来那个大两圈。"
她抬起右手。打了夹板的那只。
整条胳膊往脸上送,夹板碰到颧骨,硌了一下。
她用裹着纱布的指尖碰了碰下巴上那颗暗色的圆点。
碰了两下。放下。
"你……把我……弄成……这样……"
"我?"我笑了一下。
"那些针是你给我打的。脸歪了是你说的'明天灯光一打看不出'。冷库是你锁的。膝盖上的疤是你留的。"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把梳子。黑色塑料的。
我拿出来,递给她。
"你以前每天早上起来梳头。梳二十分钟。对着镜子练笑。"
我把梳子搁在她手边。
"你现在可以照镜子了。全天都照。护士给你擦身的时候、换药的时候、量血压的时候。你以前怎么看我那张脸的?你觉得不够好。下巴方的,额头秃的,咬肌大的。"
我弯腰。离她很近。
用宁月华的脸凑近她。
"现在这些都在我头上。丑的那个。
"我指了指她的脸。"在你头上。"
她的胸膛起伏。左手攥紧了那把塑料梳子。
梳齿扎进掌心,扎出几个红坑。
"你……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
她抬起左手。握着梳子。
手抖得厉害。
她想把梳子砸过来。
胳膊抬到一半,没力气,垂下去了。
"你以前扇我的时候手劲可大了。"
我直起身。
"你现在连把梳子都拿不稳。"
她闭上眼。
鼻导管里的氧气嘶嘶响。
"好好养着吧。"我说。
"等你能站起来了,我带你去照镜子。"
"照最大的那面。"
我出去了。
身后那具身体躺在床上。
大而圆的眼睛闭着。
睫毛湿了。枕头上洇了一小块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