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

程野站在交警大队的接待室里,手里捏着那张从河里捞上来的订婚照。

照片被水泡得发皱,苏鹿的半张脸已经模糊了。

"程先生,我们需要您确认一下。"

接待的警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程野低头看。

抬头三个字:死亡证明。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演的那种抖。

是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

"这不可能。"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像是要从字缝里找出一个漏洞来。

"昨晚昨晚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要跟我一起规划那笔钱。"

警官的表情没有变化。

"很抱歉,程先生。现场痕迹和dna比对都已经确认了。"

程野的手机从指尖滑落,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了一条斜线,正好划过他和苏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苏鹿发来的。

"程野,我想好了。"

他没有追问她想好了什么。

因为那时候他正忙着在群里跟兄弟们讨论婚礼彩蛋视频的后期剪辑。

现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苏鹿的银行卡冻结了。"

尹洛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压不住的焦躁:"程野,你想想办法,那一百多万不能就这么锁在里面。"

程野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捏着一束白菊花。

花瓣被风吹得歪七扭八。

"妈,人刚走。"

"我知道。"尹洛薇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些,"我也心疼小鹿。但你爸那边的账还欠着,这笔钱要是一直取不出来——"

"我说了,不是现在。"

程野把电话挂了。

他低头看那束菊花,忽然发现花里夹了一张小卡片。是花店自带的模板——"愿逝者安息"。

逝者安息。

他用力攥住花茎,缠在茎上的铁丝刺进掌心。

三天了。

从交警大队回来之后,他把那场骗局里所有的道具翻了个遍。群演的合同、打印店的收据、影视棚的租赁协议——他一样一样地销毁,像在抹杀某种证据。

但无论怎么销毁,一个事实无法更改:

苏鹿死前最后三天,是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手术费而倾家荡产。

柳笙歌从身后走过来。

今天她难得没有化妆,眼底有明显的乌青。

"程野,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程野没动。

"笙歌。"

"嗯?"

"她死之前,是不是知道了?"

柳笙歌的脚步停住。

"你说什么?"

"签放弃治疗那天。"程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我当时躺在那里看不清,但我感觉到了。"

"程野,你别多想。"柳笙歌上前一步,伸手想拍他的肩。

程野侧身避开了。

"如果她知道了——"他把菊花放在地上,直起腰,"她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车祸。"

风很大。卡片从花束里飞出去,翻滚着落入路边的排水沟。

柳笙歌沉默了很久。

"程野,交警说了是操作失误。路面有积水,车速过快。跟我们的事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

他转过身看她。

那种目光柳笙歌从没在程野眼里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空的。

像是有人把他眼球后面的所有东西都抽走了。

"如果她是知道了才出的事。"程野一字一顿地说,"那她是被我逼死的。"

——

同一时刻。

两千公里外。

我正坐在一列向南行驶的绿皮火车上。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过渡到丘陵,再从丘陵铺展为连绵的橡胶林。

对面坐着一个剃了寸头的中年男人,正在看一份今天的报纸。

地方新闻版的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临安环城高速发生单车事故,女性驾驶员不幸遇难。

他合上报纸看我。

"鹿鸣。"

这是我的新名字。

也是从现在开始唯一的名字。

"秦队。"

"手机呢?"

"销毁了。在车上的时候砸碎扔进河道了。"

"好。"秦重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新身份证、工作证,还有你的入职文件。到了之后有人接应你。任务周期最短十八个月,最长不封顶。"

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有没有什么想问的?"秦重打量着我。

"没有。"

"确定?你现在还可以反悔。死亡证明可以撤销。"

我透过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秦队,我申请这个任务的时间比认识程野还早。"

秦重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两年前我就递交了志愿书,但体检一直没通过。后来调养了半年才达标。

遇到程野是个意外。

以为他是意外里的幸运。

最后发现他只是意外里的另一场意外。

火车驶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

等光线重新涌入,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

里面有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素面朝天,嘴角没有弧度。

但她看起来很轻松。

不必再证明什么。

不必再通过考验。

不必再被人拿着放大镜检验她的爱情含金量。

我把证件揣进上衣口袋里。

火车继续往南。

窗外的天越来越蓝,蓝到近乎透明。

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命运是一根橡皮筋。

你拉了它一下,迟早它会弹回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只想做一个已经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