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同志,你这个月的田野调查报告写得很好。"
站长老赵把一沓纸拍在办公桌上,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我坐在对面,端着搪瓷杯子喝水。
这里是云南边境的一个监测站,名义上隶属于农业科研系统。
事实上做的事跟农业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你有个毛病。"老赵推了推老花镜,"报告里的数据分析太完美了。别那么显眼,回头上面来审查的时候不好圆。"
"知道了。"
"对了,你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这边条件是差了点——"
"没有。挺好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从办公室出来,我沿着水泥小路走回宿舍。
路两边是密实的橡胶林,空气潮热,远处有鸟叫。
十四个月了。
从那辆绿皮火车下来之后,我在这里过了十四个月。
剪了短发,晒黑了两个色号,体重掉了五斤又涨回来七斤——大概是食堂阿姨打饭手太重。
手机换成了老式的功能机,没有微信,没有社交软件。
只有一个加密频道,用来跟秦重单线联络。
这十四个月里,我没有主动打听过程野的任何消息。
不是不好奇。
是没有必要。
推开宿舍的门,室友何蕊蕊正趴在床上看小说。
"鹿鸣姐,你老家有人找你。"
我顿住。
"谁?"
"不知道。站长那边收到的消息,说有个人托了好几层关系查到这儿来了。老赵让你这两天不要出站区,他先处理。"
我把门关上,坐到床沿。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程野?
不可能。我的身份信息是重新建档的,按照正常渠道根本查不到。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不正常的渠道。
"姐,你脸色不好。"何蕊蕊放下书看我,"是不是之前那个前男友?你跟我说过的那种——"
"没有。"我松开手,"可能是我舅舅,之前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我去找站长确认一下。"
我重新回到老赵的办公室。
"赵站长,听说有人找我。"
老赵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做了个手势让我等一下。
挂了电话他才开口:"上面来了通知,说有人在查你的行踪。查得很深,从车辆残骸的dna鉴定开始逆向追踪。目前追到了省一级的信息接口。"
"追到这里了吗?"
"还没有。但迟早的事。"老赵靠在椅背上,"组织上的意思是——你有两个选择。一,加强保密措施,继续留在站里。二,转移到更深的内陆站点。"
"我选一。"
"理由?"
"跑是跑不掉的。"我说,"不如等他查到了再说。"
老赵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你想面对?"
我沉默了几秒。
"赵站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避谁。是为了工作。他如果真查到这里,我自会处理,不影响任务。"
"行。"老赵点点头,"不过我要提前警告你——如果这个人的行为威胁到站点安全,我会启动b级保护。到时候你说了不算。"
"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热带的黄昏来得突然,上一秒还有光,下一秒就全黑了。
我站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抬头看漫天的星。
这里的星星密得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比临安的天空干净一百倍。
十四个月前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抬着头看天。
火车经过一片无人区,车窗外一盏灯都没有,只有星光和铁轨的震动。
那时候我心里什么都没想。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
就是空了。
像一个瓶子被倒干净之后的状态。
不重也不轻。
现在这个状态正在被什么东西打破。
从老赵说"有人在查你"的那一刻起,瓶子底部开始渗出一点液体。
不是期待。
更接近于一种警觉。
动物面对曾经的猎人时,即使已经不在那片森林里了,耳朵还是会竖起来。
我回到宿舍躺下。
何蕊蕊已经睡了,轻微的呼噜声规律地响着。
功能机屏幕亮了一下。
秦重的加密消息:
"对方动用了私人调查公司,已经拿到了你那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他发现dna比对样本量不足以确认死亡。"
我盯着这行字。
dna比对样本量不足——这是当初留下的唯一破绽。
为了让"死亡"看起来可信,河道里放置了我的血液样本和随身物品。但遗体是空缺的,官方的说法是"被水流冲散"。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人会去追查一个普通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体完整性。
除非有人不肯放手。
我关掉屏幕,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来吧。
来吧,程野。
你花了十四个月追一个死人的踪迹。
等你追到我面前那天,你会明白——
当初你设计那场骗局来试探我的时候,你从没想过失去我是什么感受。
现在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