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抬眼望去,竟是江行舟。
他头发微乱,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袖口上沾着不知道哪来的灰。
我认识他二十二年,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周时序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行舟,安静地退了一步。
江行舟声音沙哑,“照萤,我知道一切了。我都知道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走了以后,我顺着那条消息的路由往回查,发现你那条发给予恩的微信,用的是学校里的公共wifi,但你出事那天晚上你根本没出过病房,护士的签字记录明明白白写着你整夜都在输液。”
他的声音颤了一瞬。
我低着头看手里的月光石,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又调了那晚医院走廊的监控,予恩那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车祸也是她自己安排的。”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低哑:“我以前太信她了。她说胃疼我就让你跑腿,她说紧张我就让你让出机会,她说冷你就得脱外套给她。我从来没问过你冷不冷。”
我心口骤疼,从前的记忆翻涌出来。
“照萤,我来接你回去。”
他的眼眶通红,说道:“你爸妈,他们也想你了,天天在家里翻你以前的照片”
我不由得嗤笑一声。
“江行舟,他们想我,是因为予恩还在医院躺着,还是因为发现我走了以后家里没人跑腿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收回目光,强忍心痛道:“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这些。”
“是我说了那么多次‘不是我’,没有一个人信我。”
周时序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江行舟的声音追了过来,“照萤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身后,江行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手掌托着送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玩偶小熊,棕色绒毛磨得发亮,左耳上有一小块浅色的补丁。
那是七岁那年我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沾了点红色的线。
我盯着它,瞳孔缩了一下。
心口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
“池阿姨让我带来的,”
江行舟声音急促,“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见到了一定会原谅他们。他们翻了好久才从予恩柜子里找到”
我抬手将它扔进垃圾袋里。
“你知道它是怎么到予恩柜子里的吗?”
我的手在抖,声音却冷得像冰,“小学三年级,我拿了全市作文竞赛一等奖。”
“老师奖励了我这只熊,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有。”
“我抱着它睡了一整年,开心得晚上做梦都在笑。”
“然后,予恩说她喜欢,爸妈就让我让给她。”
江行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只熊,又抬头看我。
“还有我那张全家福,挂在冰箱上贴了三年,予恩说想要那个位置,妈就撕了换上她的。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发卡,予恩说好看,爸说‘给妹妹戴戴’,就再也没还回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所有努力得来的东西,只要予恩说一句‘想要’,我就要让出去?我考第一名拿的奖学金,她一个撒娇就去买新包了。我熬夜写的设计初稿,她说‘借我参考一下’,就变成她的参赛作品了。你们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人。”
垃圾桶里那只熊侧躺着,我看了它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那只小熊玩偶,他们以为送回来就能抹平一切。
可补丁能缝上,线头还在。
从前我想要他们看见我,现在我不要了。
有些东西扔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