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隔天，江行舟见到了池父池母。
“照萤她”
池母先开了口，声音嘶哑：“过得好不好？”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几天，池照萤嘴角轻扬的弧度。
“挺好的。”
他淡淡一笑：“有人陪她，她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池父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她小时候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予恩一哭我们就手忙脚乱，照萤不哭不闹的，我们就觉得她没事。”
“她考了一百分回来，我们在忙予恩的事，就随口夸了一句。”
“她生病自己去医务室，我们忙完了才想起来问一句。”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堵住了。
江行舟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池照萤那天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肿着，嗓子哑着，一遍一遍说“不是我”。
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
从前，她都是安安静静的，被抢了东西就垂着眼，被骂了就咬着嘴唇，被忽视了就自己找个角落待着。
他以为她不在意。
可她不是不在意，她是知道喊了也没用。
妈妈低着头把纸巾攥成了一团。
“予恩没养好，是我们的错。太偏了，偏到一个孩子什么都有，另一个什么都没有。可予恩终究是”
她抬起眼看他，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她也是我们闺女，我们想求照萤，能不能原谅她这一回？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
江行舟忽然站起来。
“阿姨，”
他心口泛起疼痛，声音艰涩：“你刚才说，照萤小时候生病自己去医务室，你们忙完了才问你记得那是哪一年吗？她发着烧自己去挂号，回来还要给予恩带宵夜。她那年十一岁。”
池母的手抖了一下，纸巾掉在地上。
江行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边，“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陪着她吃早饭，有人替她挡风，有人在她画图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吵她。你们说希望她原谅予恩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凭什么原谅？”
池父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江行舟捏了捏眉心，语气疲惫。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以后不用再问我关于她的事了。她不需要你们的关心，她也不需要你们的道歉。有些东西，给晚了就像隔夜的饭”
“砰！”
门被踹开，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池予恩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行舟哥你别走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力道不容置疑。
“予恩，你哭你闹，你生病你撒娇，这次没用了。你抱得再紧也没用了。”
江行舟将池予恩狠狠推开，在她的哭声中离开。
可池父跟了上来，在他身后开口，声音苍老又疲惫：“行舟，予恩是做错了，可她毕竟是”
江行舟猛地转过身来，音量压不住地拔高：“毕竟是你们女儿？照萤难道不是你们的女儿？”
池母捂着脸哭诉：“可她从小身体就弱，我们也是怕她受不住”
“她身体弱？她胃疼你们连夜送医院，她崴脚你们跑三家店买纱布，她摔一跤你们全家围着转。”
江行舟一字一句地砸出来，带着压抑不住得怒气：“照萤呢？照萤过敏起疹子你们让她自己去医院，照萤发烧自己挂号还要给予恩带宵夜，照萤走了半个月你们才发现她拉黑了你们”
池父抿着嘴唇，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池母眼泪又掉下来：“可予恩她她知道错了，她这一个月天天哭，瘦了七八斤”
“所以她哭，她做的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
江行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阿姨，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伪造消息把照萤赶走，她自导自演车祸，她把照萤的行李全扔了，她以我的名义跟人借钱每一件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你们都该骂一句‘怎么会有这种人’。可你们一句她身体弱，她知道错了，就全翻了篇。”
他忽然顿住。
看着池父池母低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看不见。
他们只是不想看见。
看见了，就意味着他们二十二年的偏心是个错误。
而人最怕的，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江行舟后退半步，心口骤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