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高考第二天。
网上已经开始有消息了。
不知道是谁把赵雪加分被查的事捅了出去,评论区炸了锅。
【这个赵雪是谁啊?背景这么硬?】
【听说她妈是本市著名企业家,身家过亿,这种人还抢少数民族加分?恶心。】
【省考试院这次硬气!给林组长点赞!】
但也有骂我的。
【这个林真就是作秀,真敢查到底吗?拭目就拭。】
【人家企业家,有的是钱和关系,你一个小组长能翻出什么浪?】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公从老家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老了,哑了,像是卡了一口痰在喉咙里。
“真真,你妈的事要不就算了吧。你还有工作,还有前途。赵丽华有钱有势,你斗不过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外公哭了。
他很少哭。我妈走丢的那天他都没哭,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外公,她当年是怎么拿走录取通知书的?”
沉默了很久。
“招生办有个老王,赵丽华她爸塞了两条烟。老王就把信封给了她。后来老王死了,死之前写了份材料,按了手印,说当年那个来拿通知书的女娃,长的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以为就是本人。”
“那份材料在我手里。”
“真真”
“外公,做错事的不是我们。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盯着墙上我妈的照片看了很久。
她那年才十八岁。
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个年代,农村女孩考上大学,是能改命的事。
她以为她的命改了。
没想到,改成了另一个人的命。
下午,考完数学。
赵雪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赵丽华没有来接。
她自己背着书包,低着头往外走。
我站在校门口,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恨我妈?”
我盯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恐惧。
“我不恨你妈。”我说,“我恨的是她做的事。”
赵雪的嘴唇抿了抿。
“她跟我说过,她当年也是没办法。她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她想出去。”
“你妈想出去,所以就可以偷别人的人生?”
赵雪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她偷走人生的那个人的女儿,就可以报复我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赵雪没有错。
她只是摊上了一个这样的妈。
但是,那些因为加分被挤掉的少数民族考生,她们又有错吗?
她们没有。
“赵雪,”我说,“我没有报复你。你的加分材料如果造假,就取消加分,这是规矩。你的考试成绩,一分不会少。你要是真考上了,我第一个祝贺你。”
她愣住了。
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组长,我妈会被抓吗?”
我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外公住的旅馆。
八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腰,正在灯下翻一本旧相册。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相册第一页,是我妈满月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
旁边还有一张——两个婴儿并排躺在襁褓里。
双胞胎。
一个是我妈,一个是赵丽华。
外公的拇指摸着那张照片,摸了很久。
“当年你外婆生她们的时候,大出血。赵家的媳妇一直没孩子,就求我把小的给他们养。我想着,两个女娃,家里确实养不起,就给吧。”
他的声音很轻。
“谁知道,养成了仇。”
我没说话。
他又翻了一页。是我妈六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外婆做的碎花裙子。
“你妈从小就聪明,考试回回第一。赵家那个,也是聪明,但她不用在正道上。她来咱家看过几回,每次都盯着你妈的奖状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考上高中,跟你妈一个学校。你妈考第一,她考第十。她不服气,到处说你妈偷了她的笔记。老师找她谈话,她就在办公室里哭,说她命苦,被送人了,什么都比不上姐姐。”
“再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你妈全县第一,她连本科线都没过。”
外公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来了。跪在你外婆面前哭,说想复读一年,家里没钱,求我们借。你外婆心软,给了她五百块。她走的时候,看了你妈的录取通知书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外公抬起头,眼睛红了。
“嫉妒。恨。要占有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失踪了。
录取通知书也不见了。
赵丽华也“失踪”了——但不是真的失踪。
她去省城了。
用我妈的名字,我妈的分数,我妈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