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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省教育厅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大厅里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主席台。
赵丽华的案子已经被全网热议了三天,热度居高不下。
发布会的主题是:关于1985年林秀英被冒名顶替事件的调查通报。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
旁边坐着外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我妈的照片,还有那份迟到了三十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发布会开始了。
教育厅发言人走上台,念了一份通报。
“经查,1985年,考生林秀英被省师范大学录取。同村赵丽华(与林秀英系双胞胎姐妹,自幼被送养)在父亲赵某某的帮助下,冒用林秀英身份信息,领取录取通知书并入学。林秀英因精神受到刺激,于1985年底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赵丽华毕业后,长期使用林秀英身份信息办理各类证件,直至2005年通过关系‘恢复’本名,但冒名事实已经形成。”
“根据调查结果,省教育厅决定:撤销赵丽华冒名取得的学历、学位证书;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同时,责成省师范大学向林秀英家属补发录取通知书,并按当年标准补发助学金。”
台下响起快门声。
记者们开始提问。
“林秀英家属来了吗?”
我站起来。
外公也站起来,佝偻着背,手还在抖。
有记者把话筒伸过来。
“请问您是林秀英的——?”
“我是她爸。”外公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了三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一个公道。”
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发抖。
又一个记者问:“林秀英现在找到了吗?”
外公摇了摇头。
全场安静了。
我接过话筒。
“我妈没有找到。她走丢了,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全中国还有很多‘林秀英’,她们的人生被偷走了,连说都没地方说。”
“今天赵丽华被抓了,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放下话筒,扶着外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公停了一下。
他从布包里掏出我妈的照片,举起来。
“丫头,爸替你拿到通知书了。”
“你可以回家了。”
照片上的我妈,十八岁,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听不到了。
但她一定能看到。
发布会结束后,赵雪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很朴素的白色t恤,没有化妆,眼睛红肿。
“林组长,我今天能去看外公吗?”
我看了外公一眼。
外公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这张脸,和我妈二十岁时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赵家的丫头?”外公问。
赵雪点了点头。
外公沉默了很久。
“走吧。”
我开车带他们回了老家。
那个村子,赵丽华三十年前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外公的房子在村头,黄土墙,黑瓦顶,院子里的枣树还在。
赵雪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我妈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不是。”外公说,“你妈是在赵家长大的。这里是你大姨长大的地方。”
赵雪低下头。
“外公,我能进去看看吗?”
外公推开屋门。
堂屋里供着外婆的遗像。旁边是我妈的照片。
赵雪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大姨,对不起。我妈欠你的,我这辈子替她还。”
外公站在旁边,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扶住他。
“外公,赵雪没有错。”
“我知道。”外公的声音哑了,“我就是看到这张脸,想你妈了。”
赵雪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我妈的照片——她从网上找的,洗出来,裱了个小相框。
“大姨,我报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你当年报的那个专业。等通知书来了,我会好好读。毕业了当老师。当大姨想当的那种老师。”
她说完,转过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组长,谢谢你让我来。”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哗响。
外公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
“真真,你说这丫头,像谁?”
我摇了摇头。
“像你妈。”外公说,“你妈小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在外公家住下了。
翻我妈留下的东西。
一个旧木箱子里,有她的课本、作业本、奖状。
翻开一本语文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让爸爸不再种地。”
我合上课本,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