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洛暄把我带到了他名下的一处公寓。
不是他的主宅,是一套很安静的两居室,在老城区。
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
他把行李箱放到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先喝点东西。"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人还是有点恍惚。
他在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看我。
"亭絮,有件事我必须现在问你。"
"你说。"
"孩子你想怎么办?"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四个多月了,肚子已经有了微微的弧度。
"我不想留了。"
他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如果你是怕跟宋司臣还有牵扯,这件事我可以处理。孩子我也能接受。"
"不是因为怕。"我捏着杯子,指尖还在发凉。
"是不想了。这个孩子从头到尾,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东西。"
"产检报告的事,他连道歉都是在替何思纯找理由。他从来没问过我怕不怕,也没问过我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我顿了顿。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傅洛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我帮你约医生。"
"洛暄。"
"嗯。"
"你不用劝我。"
他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我什么时候劝过你。你拿定主意的事,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拦过。"
手术约在三天后。
傅洛暄找的是私立医院,主刀医生是他家的老关系,术前检查排得很细。
等待的那三天里,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傅洛暄也不多问,每天准时把饭端到桌上。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每道菜都避开了我不吃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我在客厅翻到一份快递单。
是傅洛暄让人从我家寄过来的。
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几本手抄食谱。
被何思纯弄乱的那些。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原来的排列顺序,一本一本整理好,用牛皮纸包着。
我抱着那摞书坐了很久。
手术那天早上,傅洛暄开车送我去医院。
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公司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我。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
"还好。"
"我就在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傅洛暄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很直。他对我点了一下头。
麻醉起效之前,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我妈生病那年,四处求医。宋司臣当时确实拿出了所有积蓄,我一直觉得这是他对我最好的证明。
可是后来我在一次偶然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那年傅洛暄联系过宋司臣,说愿意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
宋司臣拒绝了。
他跟傅洛暄说:"亭絮的意思是不想麻烦你。她说她嫁了人,不该再找你帮忙。"
但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根本不知道傅洛暄联系过。
后来我妈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的能力不够,钱不够,才没能留住她。
如果当时傅洛暄的钱到位了,我妈能去更好的医院,也许,我不敢想。
麻醉药让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傅洛暄的声音。
很多年前,在老家的巷子口,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去。
他说:"絮絮,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第一个告诉我。"
我当时笑着说好。
后来我食言了。嫁给了宋司臣之后,我把这个承诺连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以为这是对婚姻的尊重。
也是对傅洛暄的成全。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傅洛暄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点了点头。
肚子是空的。不疼,麻药还没完全退。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疼更让人难受。
"洛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生病那年,你是不是找过宋司臣?"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
"找过。他说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跟我提过。"
傅洛暄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说:"我当时怕打扰你。你已经嫁人了,我不该越界。他是你老公,他说的话我以为就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涩了一下,"我应该直接问你。"
"不是你的错。"
病房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直接说。不通过第三个人。"
他抬头看我。
"好。"
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来。
不是牵手,是击掌。很轻的一下。
跟小时候约定事情时候一模一样。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