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僵在半道,终是退了几步。
“这次眉峰怎不挑?”柳姐照着镜端详。
那眉不似昨日凌厉,倒像柳叶沾了春水,柔而不弱。
宋桃轻描淡写:“昨夜您是谈生意,眉峰利要压场。今日是见心上人,要缠人魂,能一样?”
柳姐啐了她一口:“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个客……”
想起昨夜红帐,话尾却软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
宋桃看在眼里,勾唇,还说不是心上人?
柳姐大手一挥:“方才那口脂、香粉,各来一盒,替我送馆子里。”
春杏喉咙里挤出一声“哎”,便要上前。
柳姐手一按:“宋丫头帮了我这般大的忙,这些东西,算她业绩头上。你莫抢。”
春杏指尖一颤,指甲生生掐进掌心,硬是扯出个笑。
两人恭恭敬敬送柳姐出了铺子。
柳姐一走,春杏便撕了脸。
她狠狠一推:“贱人,敢抢我客人?”
宋桃猝不及防,额头磕上柜子。
咚一声,柜头那只香粉盒震落,细白粉末洒下,呛她满眼。
“你个疯婆娘!”宋桃捂上额头,手上没沾血,松了口气。
“本是你见柳姐眉断不好拾缀,借口躲去清静却叫我顶锅!”
“我帮她修眉,反倒成我抢客?”
“小娼妇!谁知道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春杏两眼瞪得血红。
“柳姐来玉容斋三年,向来只点我伺候!”
她方才要的东西加起来少说十余两银子,折红利,得一两!
如今全叫眼前这个贱人吞了!
这口子一开,往后她岂不是要把客人全抢去?
春杏越想越恨,扬起巴掌便要掴下:“我今儿就教教你——”
话音未落,腕子被人攥在半空。
“姑娘若有误会,坐下来好生谈便是,动手作甚?”
“哪个王八——”春杏暴怒回头,后半截话生生噎住。
面前是一张白净书生脸,眉目温润,唇角噙笑。
一袭白衫立在那儿,活像一幅泼墨山水。
春杏僵住,气焰矮了半截。
宋桃早将袖中铜钗滑入掌心,若是春杏这巴掌落下,便狠狠扎上去。
谁料杀出个男狐狸精。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铺子里?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想干什么?
春杏一时忘了骂人。
眼珠子直直钉在男人的脸上,移不开半寸。
书卷气,白玉脸,温润如玉。
尤其那双眼,定睛望过来时,里头竟只印着她一个。
春杏心口漏跳一拍,方才张牙舞爪气焰,忽地矮半截。
她不自觉捋了捋鬓角碎发,嗓音掐得又轻又细:“这位公子是?”
陈杰松开她腕子,转身去搀宋桃。
宋桃却撑着地自个儿爬起来,两手拍裙上香粉。
“宋姑娘,”陈杰唇角弯着,笑意温温,“我们又见面了。”
又?
春杏两眼骤然瞪圆。
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昨日那个粗衣码头汉便罢了,穷鬼一个。
可眼前这位,腰间玉佩水头透亮,少说值十几两!
偏就认识宋桃?
春杏不死心,又往前凑半步,刚要开口,陈杰却侧过身,彻底将她晾在身后。
宋桃没正眼瞧他,蹲下身子将香粉盒收拾好,又抬手拍头上余粉。
细白粉末簌簌落下,她忽地一愣。
本来额发还泛油,眼下竟变得干爽了?
这香粉吸发油?
念头未及转完,便听陈杰道:“姑娘的衣裳脏了,我让下人去买一套来。”
宋桃嘴角一抽:“不必换,还能穿。”
陈杰唇角明显一僵。
不过转瞬,他又挂上笑,笑意未达眼底:“姑娘客气。”
春杏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凭什么是宋桃?就凭那张脸?
她跨步上前,横插在两人中间:“公子可知,宋桃已经有了相好。她男人就在镇上码头扛货呢!”
“在下知道。”陈杰不着痕迹退后半步。
这女人身上香粉扑得太厚,熏得人脑壳疼。
“你知道?!”春杏声儿劈了叉,“那你还?”
“是在下心悦宋姑娘,是在下想见她。”陈杰垂下眼帘,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笑里三分自嘲七分落寞。
宋桃白眼翻到了天上。
这话听听就罢,信他才有鬼。
她觑着春杏,见那张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跟打翻的染缸似的。
痛快!实在痛快!
“你家里那个扛包的知道不?”春杏声音尖得刮耳朵。
“知道你在外头给他戴绿帽?知道你在俩男人中间荡?”
陈杰抬眼,温声截断她:“这位姑娘,我与宋姑娘之间的事,同你有什么相干?”
他神色愈发诚恳,也愈发卑微:
“我不会打扰宋姑娘过日子,我只需偶尔见她一面,同她说两句话,便足矣。”
他望向宋桃,眸光沉沉,活像爱而不得却甘之如饴的痴情种。
“她遇上难事,若我能替她解决一二,我便心满意足。再不敢多求。”
春杏胸口剧烈起伏,一巴掌重重拍上柜台:“我今日头疼欲裂,要告假!”
宋桃没拦她。
眼下铺子的事务她都熟悉了,春杏歇一日,塌不了。
“宋桃,你给我等着!”
春杏与她擦肩而过,齿缝挤音,眼珠子淬毒。
“你抢我客人,下我脸面,你有男人护着,我也有!”
“看看是你的姘头名大,还是刘公子权势大!”
她哼了一声,扭腰跨出门槛。
她同刘公子半月有余,城里官家子富家子她也瞧见几个。
独独没见过这个小白脸。
怕不过是家中趁几个钱,跟刘家权势比不得。
自个儿又怀了刘公子种。
她手掌贴上小腹,咬紧牙关。
宋桃,你就瞧好吧!
玉容斋里,陈杰仍赖着不肯走。
宋桃也随他。
倒是因着他这张脸儿,接连进来好几波妇人小姐。
指尖摸着胭脂盒,眼珠子却黏在陈杰身上。
陈杰享受着这样的注视,偏装目不斜视,一双眼睛只钉在宋桃身上。
宋桃没看他,想着春杏那几句话。
若不反击,这好不容易寻来的活计,铁定要丢。
她斜眼睨向陈杰,抬脚走过去:“你叫陈杰。”
陈杰头猛地一跳。
她终是注意到自己了。
他就说,天底下哪有女人不喜欢这张脸皮,除非瞎了眼。
族兄,你可看好吧!
“是,在下陈杰。”他整袖敛衽,朝她深深一揖。
宋桃没还礼,想起自个儿曾做过的“功课”:“你认识刘公子吗?”
陈杰一怔,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到底认不认识!”宋桃没好生没好气。
“就是刘家独苗,他爹跟县太爷称兄道弟那个!”
陈杰下意识点头:“认识,他是我未来表姐夫。”
宋桃双眼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陈杰瞧她这副模样,心头突突直跳:“你问他作什么?”
不会是看上了姓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