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祁政大步跨进来,扣住她的肩头,指尖发颤,目光扫过她的额角、胳膊与裙角。
宋桃挣了一下,闷声:“没事。”
祁政胸膛起伏,还赤着小臂,显然是听到消息便撂下码头上的事狂奔而来。
可视线一偏,瞥见陈杰,呼出去的热气便成了冰碴。
陈杰干笑两声,后背发毛:“我、我还有事,你将这些东西包好,我晚些派人来拿。”
话音未落,转身撒开脚丫子便跑,一溜烟便没影没踪。
直至走出老远,陈杰才停下来拍拍胸口。
怪了,那明明便是个乡野汉子,泥腿子。
怎么的每次见他就跟见了阎罗似的?
可能,个子相较他更高些。
体格,较他大些。
眼神……是有些阴狠。
他打了个寒颤,脚步又快上几分。
祁政看着陈杰落荒而逃,眼神冰冷:“我说过,离他远点。”
“他不是什么好人!”
宋桃嗤笑,手里捏着银票:“但他能帮我寻那贼子。”
“我也在寻——”
“寻到没?”宋桃猛地打断,双眸直逼,“三四日过去了,你寻到没?”
祁政喉结一滚,哑口。
“他不但能帮我寻到贼子,还能替我出气。”宋桃微抬下巴,“你行吗?”
“你当大户人家的情好欠?”祁政五指收紧,指节发白,声音发紧。
“总比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那厮蹿出来强。”宋桃答。
祁政眼眶骤红:“我那帮弟兄在寻了,你再给我些时日。”
“几日?寻到又能如何?”宋桃歪头,“你能杀他?还是断他中间那条腿?”
祁政张了张嘴。
“然后呢?”宋桃梗着脖子,“进衙门?吃牢饭?你蹲大狱,我怎么办?”
祁政手一松,垂下眼。
胸口像被人活生生撕开,疼得厉害,无法反驳。
“他能给我银子,能买下整间玉容斋的东西,能让我继续在这里做活。”
“你有两全的法子吗?”
四下静得可怕,祁政嘴唇又开又合,终是沉默。
宋桃转身:“没本事,莫挡道。”
祁政下意识去抓她,抓了个空。
满地狼藉,胭脂盒滚进墙角,香粉散落一地。
宋桃抄起个空竹篮蹲下身,开始拾碎瓷。
边捡着,边瞄他。
这人如今失忆,对她千好万好。
梦里的他想起往事,却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悄悄往远处挪挪。
祁政站在原处没动。
宋桃每一句话就像毒针。
她说的对。
他不过一介平民,码头扛包的。
寻到陈天又如何?
麻袋一套打一顿?三顿?还是能悄无声息地抹他脖子?
他薄唇紧抿,双拳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赌坊后巷那幕又窜进脑袋。
陈财金银开路,官差见钱眼开。
若他有钱。
若他有权。
他们的日子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些?
她就可以不出来寻活计。
不会总想着攀比富贵。
是不是就能乖乖缩在他怀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看?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王掌柜颤巍巍跨进门,瞧见那倒地的八宝架,满地脂粉,混着血渍瓷渣。
登时觉得眼前发黑,扶着门框才没软下去。
她本都走到镇口了,便听说有人去铺子里闹,便又匆匆赶了回来。
“老天爷!这怎生是好,我怎么跟东家交待啊!”
她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
虽说她跟着东家十余年,可出了这般大事,心里也没个底。
宋桃吸吸鼻子,将那五十两票子塞进王掌柜手里。
“陈大小姐送来的,”她哑声,“说铺子里的东西全要的,余下的当赏钱。”
王掌柜连忙接过,一看到票额,脸上刚刚冒出的喜色又僵住。
“那八宝架上的东西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加起来也要二十多两。”
“这银票减去货钱,还差个七八两。”
“七八两!”宋桃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原以为五十两足够了,未想还差这许多。
宋桃嘴还没合上,祁政走上前来:“掌柜放心,此账——”
“掌柜,您行行好,在东家面前替我讲讲好话吧。”宋桃给他递个眼色,尔后又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
“是那春杏那贱人故意推的我,您瞧,我手还划伤了。”她举着那只手往王掌柜眼皮底子下凑。
那道伤约摸有两个指节长短,可伤得不深,现血已止住。
“桃桃,你——”祁政喉结滚动,伸手便要拽她腕子。
宋桃狠狠瞪他,布鞋碾他脚,叫他闭嘴。
祁政手僵在半空,随后又放下。
王掌柜没发现他们俩的小动作:“罢了,念在你往日勤快,替你说两句。但也别指望太多。”
毕竟她不是这玉容斋的东家,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多谢掌柜,掌柜真真是菩萨心肠!”宋桃双手合十,拜了拜。
“行了,真当我是菩萨呀。”王掌柜失笑,“去后院找点药敷上,这儿有我。”
“哎!”宋桃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一溜烟地钻进后院。
祁政默不作声,对王掌柜颔首后抬脚跟上。
后院,宋桃坐在矮凳上,正拿帕子想沾水,可袖子太长,她正拿伤手去捋。
“我来。”祁政蹲在她身侧,抽走帕子。
浸水,拧干,捧起她受伤的手,一点点,将边缘的血渍拭去。
这点子伤对宋桃来说不算什么。
她乡野穷苦出身,割伤划伤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既然祁政愿意伺候,她自然也懒得动弹,索性托腮看他。
祁政生得不错,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眸子沉如幽渊,有时候看向她时,还会漏出点星光。
“晚些还是去医馆那儿瞧瞧。”祁政嗓音低哑。
宋桃莫名其妙:“这点子伤还去医馆,莫不怕被大夫笑话死。”
“留疤便不好了。”祁政淡淡道。
宋桃愣住,尔后嘴硬道:“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过是个疤……”
“再说了,大夫那儿也没有此等好药。”
医馆以救治为主,像这种药膏,也只得富贵人家才买得起。
她一个要逃跑的人,还费那钱买?
“我警告你,你莫去买那玩意儿。”宋桃指着他的鼻梁,“有那闲钱不如给我。”
祁政嘴唇张了张,后失笑出声:“好。”
寻了掌柜说的药敷上,拿干净帕子扎了。
王掌柜是个勤快的,将八宝架扶起,碎的东西干脆扫一边儿。
又打巷口雇来个婆子擦地。
宋桃这时候收拾好出来,同她一起将给陈月微的东西整了。
祁政帮她们搬东西,打下手。
王掌柜抹把汗,望着干净的地儿,光秃秃的八宝架对宋桃道:
“东西全给陈大小姐买走了,横竖也无东西可卖,你先回去罢。”
三人别过。
宋桃抬脚跨出门槛,祁政却横出一步,在她面前蹲下。
“作什么?”她有些不明所以。
“背你。”祁政侧过脸,声音低沉。
宋桃瞥他一眼。
她伤的是手,又不是脚。
当她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