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马公子!”
柳姐摇着扇儿从馆里头闪出来,插在宋桃与男人中间。
将宋桃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您可有些日子没露面了,若竹姑娘天天在楼上念叨。”
“是吗?”马公子眼一亮,“她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柳姐扇尖往他肩头一点,眼神睇向宋桃,示意她快走。
“姑娘眼都望穿了,您倒好,在外头跟不相干的人扯闲篇。”
马公子提了提腰带,眼神更是猥琐:“这妮子身段忒好,是新来的姐儿——”
“什么新来的,”柳姐扇子拍他手背,“送胭脂水粉的小丫头,您也惦记?快里头请。”
马公子嘿嘿干笑,脖子仍伸得老长往柳姐身后瞧。
人呢?
宋桃趁柳姐挡着,脚底抹油溜了。
晦气,青天白日遇着色鬼。
她低头瞅瞅抽丝的袖口,衣裳是该换了。
若在以前,定已穿上了新衣。
可如今,一个子要掰成两半。
她还得攒钱跑路呢!
码头上,祁政见宋桃无事离开,才缓缓松手拳头。
回到阴凉处,一屁股坐回陈阿力旁边,抓起馒头。
临时力工这边好奇起来。
“方才那女的是谁呀?班头差些冲上去,是要揍人?”满脸麻子的临时工凑过来。
旁边的老人嚼着馒头,一边说一边往外头喷咸菜沫子:
“那是班头媳妇,在镇上香粉铺子里做工。”
“哟——”一群人拉长声调,纷纷挤眉弄眼。
“可真美。”
“不可是,水葱似的。”
黑脸汉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宋桃离开的方向:“要是能讨上这样的姑娘做老婆,那可真值了,少活十年也愿意。”
“你想得可美,”旁人哄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就那点讨媳妇的钱,够买人家一根头发丝不?”
“班头可有本事,长得高又壮,还俊,你瞧瞧你这瘦不拉几的小身板!”
“嘿嘿,想想还不行?”
“行,做梦行!”
一片笑声里,陈阿力拿胳膊撞撞祁政肩膀,声音压低:“夸嫂子呢。”
祁政垂眸嗯了声。
冷硬唇角,悄悄向上扬了半分。
自个儿的媳妇被夸好看,他也开心。
“可别瞧班头平时在我们面前沉稳得很,若是遇着他媳妇的事儿,可得发疯,拉都拉不住。”
听得新人来了兴致,纷纷要求他给仔细说说。
陈拾也不由竖起耳朵,往近挪了半步。
那人便将祁政在赌坊后巷打李二的事儿说了。
“别人是打两拳出出气得了,那班头可是照头打,骑在人身上打啊!”
“嘶”新人们齐抽冷气。
“真的?”
“是个男人!”
陈拾蹲在原地,嘴里馒头半天没嚼。
沈指挥使飞鸽传书,说宋桃可疑,命他暗中盯着,伺机让王爷恢复记忆,带回京城。
可王爷如今心里眼里只装得下这宋桃,谁碰谁死。
这可就难办了。
他看着祁政直叹气。
许是陈拾偷瞄次数太多,祁政有感,猛地抬头。
视线一撞。
陈拾咧嘴干笑,慌忙垂头。
心里咯噔,坏了坏了,盯得太狠,差点露馅。
祁政皱眉,总是觉得这小子古怪,干活与休息都喜欢往他这儿瞟。
眼神还躲躲闪闪,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却又不敢开口。
下午歇工,祁政递他一碗凉茶。
陈拾双手接过,受宠若惊:“谢班头!”
仰头咕咚咕咚喝下。
原以为祁政递茶便会离开,谁料那人一直站在自个儿跟前,黑沉的眼珠子一直盯在他脸上,直到他将最后一滴凉茶灌进肚子里。
许是等着还碗?
陈拾抹嘴,恭敬递碗:“班头,碗。”
祁政没接,他手僵在半空:“班头,你——”
祁政上下扫他,目光如炬:“你认得我?”
陈拾双眼蹭地亮了,天助他也,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连连点头。
“你是我老家来的人?”祁政再次试探。
陈拾眼睛更亮了,几乎冒绿光。
祁政顺势往旁边的木箱一坐,手指敲箱板,示意他坐下:
“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若你知晓,说来听听。”
陈拾心花怒放,坐在他身边,见四周无人留意,便压低声音:“您以前是个王爷!”
祁政唇角狠狠一抽。
陈拾浑然不觉:“自幼生于皇城,皇室血脉,自幼习武,师从镇国公,掌边境三十万大军……”
话音未落,祁政腾地站起,转身便走。
陈拾愣在原地,手里还比划着:“哎,你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陈阿力灌口凉茶,见祁政仍色不佳,凑过来:“你跟那小子嘀咕啥呢?”
远方一艘货船缓缓驶来,祁政挽了袖子,脸色沉阴:“他祖上应是算命的。”
“啊?”陈阿力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我前世是个王爷,掌边境三十万大军。”
“哟喝!”陈阿力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这么神?那我也得让他给我算算!”
指不定他前世是个大将军,掌百万雄师!
宋桃踏进玉容斋,王掌柜正跟一姑娘聊得欢。
“阿桃来得正好。”王掌柜招手,“这是桂香。”
“家里事忙,告假好些日子,明日起回来上工了。”
宋桃抬眼。
那姑娘站在王掌柜身边,衣裳规整,头上只一根木簪,坠朵铜花,素净得很。
瞧上去倒与春杏不同。
“春杏怕是回不来了,”王掌柜叹气,“你顶她的缺,往后便在这里继续做。”
“东家发话,那些摆件便不用你赔了。”
宋桃眸子唰地亮了起来,压在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是落了地。
真要她赔,攒的那点跑路费丢进去都不够填。
王掌柜拍了拍她的手:“我寻常时候不在,铺子便是拜托你同桂香。”
宋桃忙应声,桂香也点了头,两人交换名姓。
桂香的年纪竟比她还小了半年。
“我姓林,住镇上。”桂香嗓音清亮,目光在宋桃脸上转一圈,“许久未回,劳烦阿姚姐带我转一圈,认认新摆的货。”
“客气。”宋桃引路。
桂香跟在她身后半步,眼风扫过货架,扫过妆台,扫过宋桃的袖口。
长得不错,声儿也好听。桂香暗自掂量。
前儿听说春杏出事,连夜打听。
春杏那肚子,刘家那摊事儿,还有衙门的板子。
绕来绕去,可能同眼前这位脱不了干系。
不过她本就与桂香不对付,想趁着处理家中事,多赖几日,让掌柜亲眼瞧瞧春杏是什么货色。
待她回来,好顺理成章提涨月钱。
谁曾想,半道上杀出个宋桃,接了春杏的缺,连撞碎八宝架上的东西,东家都免了赔。
“阿桃姐是个有能耐的。”桂香弯起眼睛,“往后共事,还请多担待。”
“应是相互照应。”宋桃回头一笑。
这桂香虽看上去无心眼子,可语气听着总让人不舒服。
鬼知道肚子里藏的是啥。
王掌柜从后院出来,叮嘱道:“既然桂香回来了,这算账的事儿依旧归你。”
桂香应了声是。
她不慌。
这铺子里的香,有三成出自她手。
尤其是那茉莉香粉,卖得更好。
东家可离不开她。
王掌柜收拾东西便要走,末了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荀令堂门口贴榜,说是有香令师要收关门弟子!”
“当真?”桂香双眼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荀令堂!
凡是制香一道,谁不想进?
三大香令师坐镇,香粉、口脂、眉笔、香油……每出一样,便让贵女们抢得头破?
外头铺子仿千百回,要么粉粗,要么香气浮,总差那一口。
若能得青眼,指点一二,这辈子便没算白活。
更何况如今是收徒!
王掌柜转向宋桃:“阿桃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