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哪配得上。”宋桃兴致缺缺。
什么香师香令的,她不懂。
只知荀令堂的东西又好又金贵。
若是兜里没点银子,都不敢进。
她这些招呼客人的本事,还是跟梨儿学的。
眼下她满脑子只一件事:攒钱跑路。
什么师徒,什么调香秘技,全是虚的,银子才是真的。
若桂香要去争,这铺子里的事儿定不会上心。
她便能趁机多卖些,好让跑路荷包再鼓些。
日头偏西,宋桃关铺板,打算去买些猪下水煮面吃。
路过街口,远远瞧见精诚赌坊门口络绎不绝。
里头吆五喝六,骰子撞碗声响成一片。
她脚下一顿。
半月前,她也是其中的一员,直到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被人啐着轰出来。
如今她荷包里沉着铜板,还有了份活计。
亏得那梦,至少离那砍手剁脚的结局远了些。
本想扭头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赌坊二楼一扇窗。
窗边倚着个人。
锦衣,玉冠,执茶杯,望着街口路过的人群,慢条斯理地抿。
那人目光微转,即将扫过来。
宋桃浑身一颤,猛地缩向旁边,背死死贴住墙角,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文华?
她没看错?
她咽下一口唾沫,哆嗦着,慢慢探出眼,飞快一瞄。
那人正同身旁侍卫说话。
正是陈文华。
梦里给高妙仪撑腰的表兄!
京城陈阁老嫡孙!
她生母陈锦娘的亲侄子!
宋桃嗖一下缩回头,脑中嗡嗡。
他来百陈镇做什么?来多久了?
她咬着大拇指,眉头拧成结。
不对,百陈镇这破地方?
陈?
拽住一个过路挑夫,声音发颤:“师父,百陈镇可是出过什么大人物?京里做官那种?”
挑夫一怔,上下打量她:“姑娘外地来的?”
宋桃连连称是。
“咱们百陈镇最大的名人是陈阁老。当年中了状元,全家搬去京城。”
“不过祖坟还在这儿,每年清明都有族人回来祭拜。”
宋桃如遭雷击。
这附近的镇乡,十有八九姓陈。
陈阁老也姓陈。
她竟从未往一处想过!
怪不得,梦里,沈诏京便是在百陈镇寻到的祁政。
说不定是陈文华瞧见了祁政,暗中通风报信。
宋桃浑身发冷,再也不敢看,拎着猪下水便走。
匆匆回到村里,将屋门一关,她背抵门板,滑坐在地。
缓了半天才爬起来。
陈文华。
按亲缘,她该唤一声表兄。
可这人在梦里,从头到脚都向着高妙仪。
每回她与高妙仪有了间隙,陈文华便摇着扇子站出来,轻飘飘沾几句话,便将事情赖在她头上。
害她受了好几次家法。
宋桃心里如一团乱麻。
“不对,梦里是沈诏京寻来的,也没见着陈文华。”
她咬着大拇指,在屋内来回踱步。
“说不定就是清明将近,回乡祭祖。”
她喃喃自语,试图安慰自己。
“梦里他都没出现在百陈镇里,怕什么?”
可——
她脚步一顿。
梦中那个宋桃,此刻应泡在赌坊里下注,哪像她如今戒了赌,还攒下银钱。
轨迹已然不同,是否别的事,也会不同?
清明,清明!
绝不能让祁政在清明当日留在镇上,万一撞上陈文华,她还哪有半年可缓?
日头西落,祁政推门而入。
见宋桃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房四宝,可是纸上只有几滴墨迹,却未落一字。
“怎了?”
祁政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手中笔抽走,柔声询问。
难不成被春花馆那男人吓到了?
“没啥。”宋桃回神过来,心虚道,“马上便是清明了,想着买些香烛纸钱去寺里,给你爹娘上柱香呢。”
祁政“嗯”了声,摸她的头发:“桃桃有心,若他们泉下有知,定然欣慰,老周家祖坟冒青烟,我有这般好媳妇。”
宋桃脸皮一僵,勉强扯出抹笑,耳根烧得慌。
欣慰个鬼!
先皇埋土里多年,拜一拜倒是无妨。
可祁政生母,太皇太后还在世……
她若晓得儿子竟然去拜别家父母,或是自己“被去世”,怕不得赐她三尺白绫?
可谎言便只能谎言来掩盖,就像冬日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宋桃咬紧牙,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诓。
祁政见她神色不对,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届时也佛祖保佑你爹娘平安顺遂。”
“他们不配!”宋桃骤然起身,膝盖撞到了桌子。
烛光晃了晃。
祁政腾地站起,将她箍进怀里。
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好好好,不配,求佛祖保佑桃桃,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宋桃鼻尖发酸,嗯了声,没再说话。
“镇上的屋子我已收拾干净,等下我们便拾掇拾掇,明日搬过去,可好?”
祁政捧起她的脸,眼底柔得要滴出水。
宋桃点了头:“我买了猪下水,晚上想吃浇头面。”
“好,我去做。”祁政又揉揉她发底,转身往外走。
陈拾躲在隔壁屋,见祁政下厨、洗碗,喂兔子,下笔不停。
王爷与宋桃举止亲密,俨然便如寻常夫妇。
陈拾有一瞬间觉得,王爷戎马一身,刀口舔血,为朝堂安宁费尽心思,。
若眼下这烟火琐碎是他想要的日子?
念头刚起,他狠狠摇头。
荒唐!
王爷三岁识仪,五岁通礼,宫规典制烂熟于心,先皇都叹他是活规矩。
这样一个将自己活成礼法的人,怎会心悦一个粗鄙村妇?
他这些日子瞧下来。
那宋桃出口成脏,见识短浅,满心满眼全是钱。
码头上的力工家眷还偶尔前来送个饭,改善下伙食。
可这几日他都没瞧见宋桃来过!
便是去码头附近送东西,也未来顺路瞧一眼王爷。
哪里配得上摄政王妃的位置?
陈拾将笔杆捏紧。
若王爷未失忆,他影拾二话不说,磕三个响头,尊那女人一声王妃。
可是他失忆了!
失忆的时候,做不得真!
况且这女人到处宣扬,她与王爷是青梅竹马,苦命的私奔鸳鸯。
谎言连篇。
沈指挥使说得对,必须将两人分开。
屋内,宋桃睁眼盯着房梁,睡不着。
陈文华那脸,沈诏京的脸,一直像把刀悬在她头顶,不知啥时会落下。
她翻来覆去,一直在担心祁政是否会提前被寻到,陈文华到底有没有发现他,自己是否还能逃得掉……
祁政长臂一捞,将她搂入怀里,大手在她背上轻拍。
“有我呢。”
宋桃无声叹了口气。
放从前,她早一个眼刀飞过去。
有啥?穷得叮当响,买个钗都要攒上三个月,还“有我呢”。
简直是屁话一句。
如今她做了那梦,知道他是云端上的摄政王,知道自个儿扯了多大的谎,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这句话、他护着自己的这份心,是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之上。
一旦崩塌,人便会从高塔上往下掉,粉身碎骨。
宋桃躺在他怀中,任由他拍着,闻着他身上的熟悉的味道,竟也沉沉睡去。
次日,玉容斋。
宋桃眼皮打架,抹布在柜上有抹没抹,魂儿快掉地上。
桂香瞥她一眼,没吭声。
“报名没?”王掌柜笑吟吟地走进铺子。
桂香摇头:“才头一日,急啥。”
王掌柜笑道:“你心里头有数便好。”
末了又补上一句:“东家放了话,但凡她名下铺子里有伙计能考中前三的,赏银五两!”
“五两?”
宋桃原本还在恹恹擦着桌儿,听到这个数儿,立马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