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到底还是跨了进来,停在观音像前。
宋桃贼兮兮探出头去,睫毛颤得厉害,视线刚往外一瞟——好死不死,正对上那侍卫一双眼。
那目光冷飕飕的。
宋桃“嗖”地缩回头。
完了完了。
这侍卫便是在梦里见过,一直跟在陈文华身后的。
眼下两人并不认识,可她举动奇怪,怕是引起那人的注意。
她闭眼心里默念八百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只盼这人当她是个屁放了。
祁政见她害怕得厉害,眉心一拧,张口就要问:“你——”
“嘘!”宋桃反手捂住他嘴。
掌心贴着他唇,触感烫人。
她啥也顾不上,只一门心思求老天保佑,千万别被发现。
那侍卫目光落在祁政揽着她腰间那只手上。
手筋绷得紧,占有欲十足。
回头贴着陈文华耳根嘀咕几句。
陈文华眉心一紧,眼底闪过阴鸷。
摄政王也在?
他心头冷笑。
那位在朝上冷面肃杀,规矩比天大,如今竟跟个女人缩在门后头,光天化日,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皇室脸面往哪搁?
不过也好,眼下他还不能撞上摄政王。
陈文华压下心思,转头同方丈又寒暄几句,转身。
脚步声渐远,宋桃长舒了一口气,松开捂着祁政的手。
她心里暗骂,这死男人,不好好在宗祠里头装孝子贤孙,跑寺庙晃悠什么!
吃饱了撑的!
回头,正对上祁政那双眸子。
温柔得要命,像汪着春水,又带着促狭。
“躲好了?”
宋桃一怔,这才想起方才胡诌的“躲猫猫”借口。
脸一热,一把将他推开:“现在不想玩了。”
祁政也不恼,唇角弯了弯,嗓音低哑:“好。”
像哄小孩。
殿外,陈文华驻足,低声吩咐侍卫:“去查,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同方丈聊两句,先前那侍卫才匆匆赶回。
“周阿狗?林小花?”陈文华唇角抽了抽,“这女人可真敢编。”
给摄政王的爹娘娶新名,真是有意思。
“去,把陈杰唤来。”陈文华捏着香吩咐。
祁政牵宋桃往后殿走。
突然跑来一个小僧侣,双手合十:“施主,您供的那盏长明灯现了些问题,劳您移步瞧瞧。”
祁政脚步一顿,下意识瞧宋桃。
宋桃一听又要走回去,立马摆手:“我懒得动弹,在这儿等你。”
“莫乱跑。”祁政拧眉,替她拢了拢鬓角碎发,“我很快回来。”
“知道知道,快走吧。”宋桃挥挥手。
祁政随僧侣走远,衣角消失在廊门后。
宋桃一屁股坐廊下台阶上,手托下巴,嘴里嘀咕背香谱。
“沉香一两,檀香半钱,龙脑少许……”
这几日她把那几本破册子翻得卷了边,纸页毛躁。
幸而市面上可见的香她都认得,那些个稀奇香料,她连味都没闻过,全托梨儿帮忙。
半夜偷摸从库房顺出来,捏着她鼻子让她闻,一样一样讲解,讲得她直打喷嚏。
想到这儿,宋桃打个哈欠,眼眶泛酸。
几日没睡踏实,这会儿春风一吹,后殿又静。
树叶随风沙沙响,跟唱曲似的。
她眼皮子打架,小脑袋支在手掌上,一点一点,像只啄米小鸡。
眼看下巴要从掌心滑落——
一只手掌从旁伸来,稳稳托住她下巴。
宋桃迷迷糊糊,以为是祁政回来,嘴角一翘,声音软糯:“你回来啦……”
睁眼一瞧。
青白长衫,玉骨折扇,一张脸笑得温温和和。
“男狐狸精!”宋桃“腾”地弹起来,连退两步,“怎么是你?!”
陈杰“唰”地合拢折扇,眉头微皱:“男狐狸精?”
宋桃干笑两声:“说错了。”
她想起陈阁老、陈文华。
眼前这位也姓陈,陈月微也姓陈,说不准是一家。
心生警惕,她试探开口:“陈公子今日怎会来寺里?”
“祭祖。”陈杰不知她所想,照实说,“在寺里供奉着先祖的长生灯,每年都来瞧瞧。”
宋桃抿唇,心下对陈杰的身份有了思量。
都姓陈,又与陈文华同出现在这里。
梦里未出现过。
怕不是陈家旁支。
陈杰后又温柔一笑,扇骨轻敲掌:“这几日没去玉容斋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宋桃奇怪地望他一眼。
鬼惦记!
她差点脱口而出,可想起上回陈杰帮陈月微将铺子里所有东西盘下,是金主表弟。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她悠悠道:“几近清明,陈公子家中事忙,也是应该。”
说着,她频频往廊门处瞟。
祁政那厮去看长明灯,一直没回来。
陈杰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
族兄派侍卫给他带话,若他再拿不下宋桃,或让两人产生嫌隙,那书屋便是要卖给别人。
他这才屁颠颠地寻来,趁祁政被族兄施计调离,展现爱慕。
眼下宋桃对他身份有了猜测,心中忐忑,若是一不小心碰上陈文华便要惨。
越看他越烦,索性把话摊明:“陈公子,我只是个乡野村妇——”
“我知道的。”陈杰截了话头,摇了扇子笑道。
“我们与刘家不一样,族规有训,夫妻和睦乃为天道,只要不是贱籍,都能入我族门。”
他面不改色,实则瞎编。
宋桃真是要被气笑了。
骗鬼呢!
陈家自从攀上陈阁老那块板,个个趾高气扬。
从第一次见陈月微时便能知晓。
不过旁支小姐,便能拿着鼻孔瞧人。
她实在不知这条族规到底是从哪里蹿出来的。
“陈公子,我夫君还在等我。”宋桃提裙便走,脚步匆匆。
未注意廊侧横出一根枝丫,勾住她发髻。
“嘶……”
宋桃呼痛,下意识拿手去抽那枝条。
可枝条上分着叉,与头发勾缠一处,越扯越疼。
陈杰上前一步,想要碰她的头发,宋桃一躲,又扯到头皮。
“别动,越动越乱。”陈杰温声道,“至少让我帮你。”
“你们在做什么?!”嗓音冷得像淬冰,“拿开!”
宋桃猛地回头,便见祁政立在廊门处,逆光站着,一张脸沉得能滴水。
陈杰手一顿:“周兄误会,宋姑娘头发缠住,我不过是……”
祁政脸色阴沉:“我说,将手拿开!”
陈杰抖着手离开宋桃的发丝。
明明开春回暖,他后颈却嗖嗖冒凉气。
宋桃也吓一跳,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