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政大步流星走来,伸手握住那截枝丫。
他另一手轻扶宋桃后颈,指尖穿过她发间,动作又轻又稳。
“疼吗?”他问,声音霎时软下来,跟方才判若两人。
“疼。”宋桃心里虽有些犯怵,可却也老老实实答了。
“忍一下。”
咔。
直接将树枝折断。
他垂眸,小心翼翼地将枝一根根挑出。
眼神专注,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陈杰趁机往后缩,刚挪一步,余光瞥见回廊门处闪过月白锦袍一角。
陈文华面如冠玉,唇角噙笑,眼神如毒蛇般盯着他,又移至祁政身上示意。
陈杰唇角抽搐,暗骂族兄不是人。
偏他不敢违命,只能硬着头皮杵着。
手中扇子虚张声势摇着,扇面哗哗响,手心全是汗。
“咳,周兄对宋姑娘真是情深意重,叫人羡慕。”
祁政眼皮都没抬,将最后一截断枝扔在地上,柔声对宋桃道:“去后山小路等我,可好?”
宋桃抬眼瞅他,又瞅瞅陈杰。
让祁政出面把男狐狸精打发了也好。
况且她似乎瞟见方丈送一行人往山下走,应是陈文华,这会儿在寺里应当碰不上。
她应声提裙便走。
廊下只剩两人。
寺钟嗡鸣,檀香浮动。
“周兄何时迎娶宋姑娘过门?”陈杰摇着扇子。
“干你何事?”祁政终于抬眼,眉梢微挑,往前一步。
他比陈杰高出半个头,挡了光,影子罩住陈杰。
“明知她是我的人,还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意欲何为?”
陈杰余光瞟向回廊,那锦衣袍角露出,心里便稳了几分:
“周兄说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祁政低笑,“你也配!”
敢觊觎有主之物,当他是傻的?
祁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陈杰衣襟,拳头直直朝面门砸去。
“春杏与陈天的事儿,是我摆平的!”
拳风骤停,距陈杰鼻尖仅一寸。
祁政瞳孔骤缩:“你?”
“不错。”陈杰抬头对上祁政双眸,不由一怔。
这哪儿是乡野猎户该有的气势?
那眼神沉似两口深井,黑黝黝望不见底。
许是上山跟野兽搏杀留下的煞气。
对,猎户嘛,见过血,正常。
但就是有些太吓人了。
陈杰小腿肚子有些抽。
他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族兄看着,决不能被祁政的气势压下去。
他拿用折扇拍了拍祁政的手腕。
对方不情不愿地松开。
陈杰往后退了半步,整理衣襟。
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慌得要死。
“我家虽非大富大贵,好歹也是书香世家。”
“而在下不才,前年考中秀才。”
“周兄总该听过陈家,在百陈镇也算有头有脸。”
事到如今,陈家的气势不能丢!
“那你也不该觊觎有夫之妇!”祁政眼底冒火。
“觊觎?有夫之妇?”陈杰笑出声,折扇一收,点向祁政胸口。
“你们订过亲?拜过堂?还是去衙门换过婚书?”
祁政拧眉,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没有是吧?”陈杰绕着他踱步,声音却拔得老高,“那便是无主之物。”
“我一没偷二没抢的,正正经经争取我心悦的姑娘,何错之有?”
他看着祁政越来越黑的脸,嘴上是越说越有底气,还挺了挺胸。
“至少宋姑娘跟着我,不必起早贪黑做活,不必为了五两银子去争香师名头,不必被人呼来喝去。”
“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丫鬟婆子伺候,绫罗绸缎随便穿。”
“遇着事儿,还有人能靠。”
“靠你?”祁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至少比靠周兄强。”陈杰上下扫了他一眼,拿扇柄敲手心,“你怎么护她?”
“就如今日一般,冲上去打上两拳?”
祁政立在原地,没动。
想起宋桃当掉首饰换租子。
想起赵婆子李二堵门催债,他下意识地指责。
想起她为了寻活计走到脚上起泡。
想起她每晚认字练字,受铺子里的伙计欺负,却未跟他支过一声。
祁政喉结滚动。
她明明喜欢金银首饰,漂亮衣裳,却跟着他穿粗布,戴木钗。
甚至连有贼子对她欲图不轨,也是她自个儿想寻的路子,报复回来。
陈杰见戳中他痛处,继续道:“你能给她什么?咸菜馒头?漏风茅屋?”
“还是让她为了钱去赌、去做活,被人欺?”
“你连她想要的都给不了,凭什么留她?”
陈杰的每句话都像刀子,刀刀剜心。
祁政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粗糙,厚茧。
这样的手,连替她绾发都被嫌弃。
陈杰上下扫他一眼。
粗衣短打,磨了边的鞋。
除了一张脸能看,还余什么?
姓宋的莫不是瞎了眼?
“周兄,”陈杰摇扇,笑如春风,“你拿什么同我争?”
祁政磨着后槽牙。
“是,我一穷二白,无权无势,”他声音从齿缝挤出来,“连她买件喜欢的衣裳,都要挣三个月的银子。”
陈杰唇角刚要翘,祁政忽地抬眼。
眼底黑沉沉,不见光。
“可那又如何?”
只要她没开口要离开。
只要她还肯待在他身边一日——
她只能是他的人。
祁政上前一步,陈杰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
祁政居高临下,嗓音压得极低,像野兽嘶声警示。
“宋桃,是我的人。”
“你若是再敢靠近她——”
“砰”
旁边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惊起满院飞鸟
陈杰手中折扇“啪嗒”落地。
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冷汗浸透里衣。
有一瞬,他真想抽自己耳光,好端端接这破差事作甚!
“这是怎地了!”外头闻声奔来个扫地僧。
一瞅那断树,大惊失色。
“哎呀,这可是方丈养了十年的银杏!两位施主,这是——”
祁政早在脚步声近时便撤开半步,面色淡得像没事人。
他指陈杰:“问他。”
说罢转身便走,仿佛方才一拳打折树干的不是他。
陈杰唇角直抽,复又望向廊洞,那白色锦袍角早没了踪影。
族兄走了!
“真晦气!”他弯腰拾扇。
“施主,这树?”扫地僧皱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