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三天没跟我说话。
不是冷战,是比冷战更让人窒息的东西。
他还是住在家里,但像对着空气一样和我相处。
早上他在厨房热牛奶,我走过去他就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晚上他在客厅看手机,我坐到沙发另一头他就起身去了阳台。
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只是从每一个空间里把我干净利落地剔除出去。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茶几上放了一只新杯子,马克杯,灰色的,上面印了个游戏角色。
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秦朗的笔迹,圆圆胖胖的字体。
"嫂子对不起,这个杯子送你,以后我不用你东西了,别跟老陆生气啦~"
杯子底下还压了一张奶茶券。
多周到。
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道歉的姿态低到尘埃里,低到让任何指责她的人都显得小肚鸡肠。
陆晋从房间出来拿外套,看到我站在茶几前,终于开了口。
"杯子收了吧,人家诚心道歉的。"
我把杯子推到一边,没接话。
"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叹了口气,像是累极了。
"你知不知道这三天秦朗天天跟我说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都快焦虑了。"
她焦虑了。
她只是用了我的杯子,穿了我的拖鞋,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用我男朋友的关心浇灌她的存在感。
她焦虑什么?
"陆晋,你问过我焦不焦虑吗?"
"你焦虑什么?你有什么可焦虑的?"
他声音突然高了。
"你有家有工作有男朋友,秦朗呢?她一个外地女孩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除了我谁管她?"
"她爸妈离婚不管她,她前男友劈腿她,她在公司被排挤——我对她好一点怎么了?"
他像是背了一篇秦朗苦难史的演讲稿,流利得不打一个磕巴。
每一条都是理由,每一条都在告诉我,秦朗比我更需要他。
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对她好可以,但你能不能不要拿属于我的东西去对她好?"
"什么属于你的东西?杯子?拖鞋?"
他冷笑了。
"你就是气量小。"
"我说的是你。"
我看着他。
"你是我男朋友,不是她的搭子,不是她的修电脑工,不是她的半夜食堂,不是她的情绪垃圾桶。"
"我不是她的情绪垃圾桶,你才是。"
他拿起外套穿上,拉开门。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跟我说。"
门又关上了。
这次我没有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我去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加班赶方案,快十一点的时候接到妈妈的电话。
"囡囡,你生日下周六,妈订了餐厅,带小陆一起来啊。"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陆晋发了消息。
【下周六我生日,我妈订了饭局,你来吗?】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
【几点?】
【晚上六点。】
【行。】
没了。
连个"生日快乐"的预热都没有。
我收起手机的时候瞥了一眼微信运动的排行榜,陆晋今天走了一万八千步。
我看了眼步数详情页面的点赞记录。
秦朗每天都给他点赞,雷打不动,一天不落。
而他的步数详情里也有一个人每天点赞。
秦朗。
他们连微信运动都是互相点赞的。
我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生日那天我特意化了妆,穿了条新买的裙子。
到餐厅的时候妈妈已经在了,桌上摆了鲜花和蛋糕。
"小陆呢?"
"在路上。"
等了十五分钟,陆晋到了。
西装革履,手里提了一个纸袋。
"阿姨好。"
他坐下来把纸袋递给我。
"生日快乐。"
我打开,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简单好看。
"谢谢。"
妈妈在对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小陆有心了。"
吃到一半陆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下眉。
"接个电话。"
起身走到餐厅门口,玻璃门没关严,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秦朗你别哭了,什么时候的事?"
"行行行,你等着,我让人去接你不是,我现在走不开"
"你先打个车到医院,我一会儿过去看你。"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江萤,秦朗她奶奶摔了,她崩溃了,我得去看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生日。我的生日。
蛋糕还没切,蜡烛还没点。
"你现在要走?"
"就去一下,很快回来——"
"你每次都说很快。"
"她奶奶住院了,我能不管吗?"
妈妈在旁边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杯子试探着开口。
"小陆,那个秦朗是?"
"阿姨,是我的一个朋友,邻居。"
他说得坦坦荡荡。
"她家里没什么人,她奶奶是从老家来看她的,在楼梯上摔了,她一个人应付不了。"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陆晋走了。
蛋糕上的蜡烛化了一半,蜡油顺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往下淌,糊住了我的名字。
妈妈握住我的手。
"囡囡,那条手链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翻翻纸袋底下有没有小票。"
我翻了,果然有一张小票。
但不是小票让我愣住的。
是纸袋底下还压了一张卡片。
明信片大小,上面写着——"老陆:谢谢你陪我度过低谷期,这条手链我一看到就觉得很适合你,你不许拒绝!——你永远的好兄弟
秦朗"
这条手链。
是秦朗买给陆晋的。
他转手送给了我当生日礼物。
妈妈看到卡片上的字,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把手链放回纸袋里,叠好,放在桌上。
"妈,蛋糕打包吧,我吃不下了。"
从餐厅出来,夜风吹得人发冷。
妈妈一路没有说话,到了路口才停下脚步。
"囡囡,你还要跟他过下去吗?"
我没回答。
回到家里,家里没人。
陆晋去了医院。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手链拿出来,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银色的链子,中间有个小锁头的吊坠。
秦朗在卡片上写"很适合你"。
她买给陆晋,陆晋送给我,把人家写的卡片都忘了抽掉。
或者他压根就没注意到那张卡片。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朋友送的东西转送女友,废物利用,挺环保。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江萤女士吗?您的车修好了,明天方便来取吗?"
是修理厂的电话。
"好,明天上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没有车这几天都是打车上下班,陆晋一次都没问过。
他甚至不知道我的车还没修好。
我把手链收回纸袋,连同那张卡片,一起塞进了鞋柜最上层。
眼不见为净。
手机又震了。
陆晋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的长椅,秦朗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
配文:【秦朗累坏了,她奶奶没大事,我先在这陪着,你别等我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自然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而我上一次靠在他肩膀上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凌晨两点陆晋回来了,一身消毒水味。
我没睡,坐在床头看书。
他进来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嗯。"
"秦朗她奶奶就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没大事。"
"哦。"
他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站在床边突然开口。
"你今天生日我提前走了,是我不对。"
"改天我请你补一顿。"
改天。
又是改天。
我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陆晋,那条手链是秦朗买给你的。"
他动作停了。
"什么?"
"纸袋里有她写的卡片,你没看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她之前是送了我一条,我觉得男的戴不太合适,就想着给你正好。"
"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别人送他的东西他转手给我当生日礼物,他觉得没问题。
别人写给他的暧昧卡片他看都没看就连着纸袋一起递给我,他觉得没问题。
我的生日,他中途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他觉得没问题。
一切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只有我。
"江萤你又要闹?"
他看出我的表情不对,语气里警报声已经拉响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一条手链而已,我心意到了不就行了?"
"你的心意到了,但不是给我的。"
我合上书,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带着疲惫。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满意?"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在他心里,秦朗的眼泪比我的委屈更值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修理厂取车。
付完款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微信。
是妈妈转发的一个人的名片。
名字叫陈桉。
妈妈的消息跟在后面:
【这是你王阿姨家儿子,海归,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你王阿姨问你愿不愿意加个微信认识一下。不是催你,就是妈心里不踏实。】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的轮廓,干净,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发动了车。
一路上经过我和陆晋第一次约会的那条路,奶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
当时他帮我拿奶茶,怕我烫手,用自己的手掌包着杯底递给我。
现在他把别的女人送的手链转手给我,连卡片都懒得抽。
到了公司楼下停好车,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妈妈发的那张名片,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我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你好呀。】
通过得很快,对面回了一条。
【你好,江萤,阿姨跟我提过你,说你喜欢吃辣。正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川菜馆,有机会可以试试。】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尬聊,一上来就记住了我喜欢吃辣这件事。
也许只是客套。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记住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陆晋难得在厨房做饭。
煎牛排,是他为数不多会做的菜。
看见我进门,他从围裙后面掏出一束花,是便利店门口那种二十块一束的小雏菊。
"昨天提前走了,补给你的。"
他脸上带着一点别扭的笑。
"生日快乐,迟到了一天。"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开心得跳起来。
但现在我看着那束花,只想到昨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秦朗靠着他的肩膀安然入睡。
"谢谢。"
我接过花,插进厨房的玻璃杯里。
吃饭的时候他破天荒没有看手机。
"秦朗她奶奶后天出院,到时候可能需要人帮忙搬一下——"
他注意到我放筷子的动作。
"算了不说了,吃饭。"
饭后他主动洗了碗,又给我泡了杯牛奶端过来。
牛奶是热的。
这一次是热的。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他坐到旁边来,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
"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以后注意。"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
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是秦朗的消息。
我看不到内容,但看到了他嘴角那一瞬间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
是收到消息时毫无防备的、本能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回了条消息,速度很快。
然后放下手机转头看我。
"喝完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他看到秦朗消息时那个笑。
温柔的,自然的,不设防的。
这个笑不是给我的。
凌晨一点半,我爬起来,打开微信。
陈桉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
我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你推荐的那家川菜馆,这周有空吗?】
发完我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
【周六中午,我去接你。】
简单,直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周六中午。
那天正好是秦朗奶奶出院的日子,陆晋说要帮忙搬东西。
那就让他搬去吧。
我第一次觉得周六好远。
又觉得好近。
周六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陈桉的车停在我公司楼下,银灰色的,干净得像刚从车展上开出来的。
他下车帮我拉开副驾的门,没有任何过度的动作,就是很自然地站在车门旁等我坐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川菜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人很多。
他提前订了位,靠窗的双人桌。
"不知道你能吃多辣,先点了中辣,不够可以加。"
"中辣就好。"
他笑了一下,很浅。
"阿姨说你性格安静,我还怕你觉得我话太多。"
"你话不多。"
"那今天可能要多说几句了,因为这家的水煮鱼等位要半小时,总不能干坐着。"
他聊天的节奏刚刚好。
不会追问我的私事,也不会一个劲地说自己的事。
他说他工作室接了一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要把一栋七十年代的筒子楼改成社区图书馆。
"那栋楼原来的住户有个老太太,九十多了,什么都搬走了,就是不肯搬她阳台上那棵石榴树。"
"后来呢?"
"我们把石榴树移进了图书馆的中庭。"
"开馆那天老太太坐在树底下看了一下午的书,其实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就是坐着。"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表演的真诚,是骨子里对这件事本身的在乎。
很久没有跟一个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
没有中途响起的电话,没有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陆晋。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陈桉看了我一眼。
"接吧,没事。"
"不了,不重要。"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把菜单递过来。
"要不要加一份甜品?这家的红糖糍粑不错。"
陆晋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我全部按掉了。
第四个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陈桉开车送我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帮我把副驾的门打开。
"到了。"
"谢谢你。"
"不客气。"
他停顿了一秒。
"以后要是想吃什么随时说,不用等周六。"
我低头笑了一下。
转身走进小区的时候,迎面碰见了陆晋。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矿泉水——大概是帮秦朗奶奶搬东西剩的。
满头汗,t恤湿了一半。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表情迅速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