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那天下了一场秋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用喷壶浇花。
陈桉的工作室铺了一条碎石小路通往中庭,石榴树被灯光打得叶子发亮。
我到的时候来了不少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住户,有背双肩包的大学生,还有附近几家店的老板端着奶茶来围观。
陈桉站在投影幕前面做汇报,讲那栋筒子楼从拆墙到落成的每一步。
他语速不快,ppt翻得也不急。
讲到那棵石榴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很快,但我看到了。
汇报结束大家鼓了掌。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石榴树下面,手里握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眯着眼睛笑。
我站在人群外面,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气泡水捏爆。
陆晋。
他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他平时不太穿的深色风衣,头发淋了点雨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在这?"
"我跟踪你的。"
他说得很直白,表情比雨天还阴。
"你定位开着呢,我看你连着两周都来这个地址。"
"你跟踪我?"
"分享定位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又没偷看。"
我愣住了。
之前为了安全,陆晋让我在微信上打开了实时位置共享。那时候他说怕我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分手以后我忘了关。
他没忘。
"你在监视我。"
"我在关心你!"
他声音大了,旁边有两个人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关上,我不看了行不行?"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马后炮。"
他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工作室的方向。
陈桉正在跟几个来宾说话,还没注意到这边。
"那个男的就是陈桉?"
"跟你没关系。"
"江萤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你才满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了下来。
"我已经跟秦朗说清楚了。我告诉她以后只是普通邻居,不再单独联系。我把游戏好友删了,双排也不打了。"
"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我全做了。"
"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因为你怕我跟陈桉在一起?"
同样的问题。
他上次在日料店没有回答。
这次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滴到鼻尖。
"有区别吗?"
"陆晋,你第二次问我这句话了。"
"每次你都说有区别,但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区别——我做了你要的一切,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在我淋雨的时候来接我。不是因为别的男人出现了你觉得危机了你才来。"
"我想要你记得我不吃葱,而不是记得秦朗不吃姜。"
"我想要你在我生日那天待到蛋糕切完,而不是中途跑去给别的女人当靠山。"
"这些东西你现在做不了了。因为不是做不做的问题,是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做。"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了。
我认识陆晋两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江萤,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的话,你那天暴雨就不会让我一个人打救援。"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陈桉走过来了。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我旁边,很自然地把伞倾向我这一侧。
"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一眼陆晋,没有多余的表情。
陆晋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
然后看着陈桉。
又看了看我。
"你选他?"
"我选我自己。"
他站在雨里,没有伞。
我跟着陈桉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晋还站在那里,风衣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
他没有追上来。
可能他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你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你,但其实她只是还没找到离开的路。
现在路找到了。
陈桉把我送到车旁边。
"你认识那个人?"
"前男友。"
"嗯。"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前男友会出现在他的展览上,也没有追问我们说了什么。
只是把伞递给我。
"拿着,你那把上次忘在工作室了。"
"那你呢?"
"我不怕淋。"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萤。"
"嗯?"
"石榴红了。你还没去看。"
我握着伞柄,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轻。
"明天去看。"
"好。我等你。"
他走进了雨里,衬衫湿了一大片,步子没变。
就像他说的。
不是等。
是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