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比闹钟早醒了四十分钟。
左手还是凉的。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贴在自己脸上。和昨天半夜一样,手心和脸之间有一个很小的温差。我把手翻过来看手背。什么都没有。皮肤的颜色、纹路、指甲,一切正常。
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昨晚那个偏左的位置。我没有动它。
到殡仪馆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季染已经在整容间了。她站在不锈钢台面前,正在往托盘里摆器械。镊子、剪刀、止血钳,一排排码好。她戴着手套,浅蓝色的橡胶手套,手指的动作很慢。码完最后一把镊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这么早。"
"醒了就来了。"
"手伸出来。"
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从我的手背看到手指尖,然后翻过来看手心。她的手没有碰我。只是看。看完说了一句话。
"昨天碰了几具。"
"三具。"
"今天可能要碰更多。手不要抖。"
她转身去开水间冲了一杯茶。搪瓷杯,深蓝色的,杯沿有一小圈茶渍。她把茶放在台面角落里,那个位置不会被器械碰到,也不会被水溅到。
孙曼在七点五十到的。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季染看了她一眼,说了一样的话:"手伸出来。"孙曼伸出手。季染看了,没说话。
"昨天在ICU最后一天。"孙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戴手套了。
季染说:"你在整容间的第一天。从头看。"
张德胜的遗体在冷藏室放了一夜。季染把推车推到整容间的时候,我先闻到了那股冷气。冷藏室的味道在空气里只存在了一瞬,然后被整容间的防腐液味道盖掉了。
季染把盖在遗体身上的白布掀开。张德胜平躺在推车上,皮肤的颜色比昨天更灰了一点。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两颊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整张脸上有一种被抽空了的安静。
季染开始清洗。
她用一个塑料盆接了温水。毛巾浸到盆里,捞起来,拧到不滴水的程度。先从脸开始洗。额头、眉毛、眼睛。他的眼睛闭得不太紧,眼缝里能看到一点眼白的颜色。季染用手指把眼皮往下轻轻按了一下。合上了。
然后是脖子。手臂。手指。每一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她都洗到了。洗到指甲缝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用毛巾的一角裹住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擦。左手指甲缝里的机油渍被她擦掉了大半,但最深的那一层还在甲根附近。洗不掉的。
"这个人死了大概十六个小时。"季染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按在遗体的嘴角上,轻轻往下压了一下。"手开始硬了。嘴角还没完全硬。大概昨天下午到傍晚的事。"
我脑子里翻出了张毅昨天在接收室说的话:"我爸是半夜起来上厕所摔的。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下午到傍晚。半夜。
差了至少六个小时。
我低头看张德胜的手。那双在机械厂拧了二十年扳手的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的机油渍在日光灯下发黑。右手食指的茧很厚,中间有一道裂口。不是新裂的。老茧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年。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淤青。大拇指大小。不像是摔的。
季染正在给他做防腐。注射器针头扎进颈部动脉的时候,遗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活了。是防腐液推进去的时候肌肉纤维的应激反应。我在解剖课上学过。但课本上写的和亲眼看到的不一样。
季染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在针眼上。按了五秒。然后继续做下一个步骤。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做完防腐之后开始化妆。季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盒子。粉底。腮红。口红。眉笔。全是普通牌子。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粉底,在手背上抹开试了色。然后点在遗体的额头、两颊和下巴上,用海绵一点点推开。推的动作很轻。海绵在皮肤上走过的声音,就像一张薄纸在桌面上轻轻擦过。
化完妆之后季染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整个脸。然后她把台灯打开了。暖色的光照在遗体脸上。日光灯照着身体,台灯照着面部。一个色温的差距,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家属什么时候来确认。"我问。
"下午。他儿子。"
季染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她的手指在脱下手套的那一刻先张开了。舒展了一下。然后她又戴上新的手套,开始清洗器械。清洗的时候,那把镊子在托盘里轻轻转了一下。她的手没碰到它。托盘是平的。
下午两点,张毅来了。
他换了一件衬衫。黑色的,不太合身。袖子太长了遮住手腕。他站在遗体前面,低头看着他爸的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还行。"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没有看脸。他看的是天花板。
季染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内容。但我知道她看到了。下午来确认的家属,不敢看脸。和'还行'没关系。是'说不出口'。
张毅在大厅办完手续就走了。
老吴在停车场擦他的灵车。用的是一块干布,从前擦到后。他看到我下班出来,停了一下手。
"第一天怎么样。"
"还可以。"
"手呢。抖了吗。"
"没抖。"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然后他把干布搭在灵车的倒车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塞在耳朵上。"第一天手都会抖。不是怕。是在意。在意就会抖。明天就不抖了。然后你会发现,不抖比抖更烦人。"
他走了。步子很慢。右腿比左腿沉一点。踩了几十年公交离合器的腿,走路的时候自己会数数。
我在公交站等十六路的时候,范有舟从殡仪馆门口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西装,肩膀上有点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空的搪瓷杯。杯沿在袋子里轻轻磕碰,细碎的声音跟着他从门口一路走到停车场。
他经过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
他打量了我一下。上下一个眼神。
"站太远了。"他说。"追悼厅里站太远了。家属看不到你。如果是封棺,走近一点。让人看到你在。"
他骑上一辆旧电动车。电动车启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晚上十点。我又躺在了出租屋的床上。
今晚的月光比昨天亮。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淡蓝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浸在水底。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告诉自己:昨天那是第一天上班压力大。日有所思。每个医学院学生第一次接触遗体都会做梦。正常现象。
然后门又出现了。
那扇木门。和昨天同一扇。划痕还在。但今天它开得更大了。我看到了门后的房间。一个很小的客厅。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钟,钟摆停着。茶几上有一个碗。空碗。碗底有一点米粒,还没干。筷子横放在碗上,两根筷子不平行。一根偏左,一根偏右,错开像两根指针指在不同方向。
桌上的钟停在了下午六点十五分。
门后的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个声音。但今天比昨天清楚。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小毅'。两个字连在一起。"小毅。"
然后光消失了。钟不见了。碗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我的左手心很凉。和昨天半夜不一样。凉的时间更长。从手心顺着手指尖往上蔓延,一直凉到手腕。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用右手包住左手。右手是热的。
左手在右手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刚从冷藏室把手上取下来的金属。
我坐起来。开着台灯,盯着那扇出租屋的门。我的门是一扇棕色的木门。上面有上一任租客贴的一张挂钩,挂钩还在。门关着。门底下有走廊里声控灯透过来的一点点光。
我在等它自己打开。
它没有。但我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