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我做了第三个梦。明天张德胜火化。
和前两天不一样。门不是半开着的。门关了。从里面关的,或者从外面关的,我分不清。门缝里不再透出黄色的光。门板冰凉。我的手掌贴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和被指甲划出的细痕。
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轻。像隔着门在交代什么。那个声音已经不像是"说话"了。更像是把一句话放在空气里,让它自己穿过门缝,飘进来。每个字都很慢。每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都一样长。
"小毅。"
"别怕。"
然后门外的光消失了。光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线,从两边往中间收拢,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根线。线也没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台灯亮着。我不记得睡前开过台灯。
左手从手指尖到手腕全是凉的。我把手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手背上的皮肤很正常。手心也是。但在手腕内侧,那个平时绑表带的位置,有了一点很小的变化。没有伤疤。颜色也没有变。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触感一直停留着。
我盯着手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在被子下面,压在右腿下面。腿的温度慢慢把手捂热了。但手腕那个位置还是凉的。好像那里的温度那股凉从里往外渗。
第四天上午。张德胜的追悼会定在十点。
我到殡仪馆的时候季染已经在追悼厅了。她站在遗像前面,把相框往左偏了一点。只偏了一点点。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然后退后两步看。又上前,又偏了一点点。然后拿起范有舟放在追悼台上的搪瓷杯,放在遗像的左下方。杯里的水是满的。没喝过。
"过来看一下。"她说。
我站到她旁边。遗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张德胜大概五十多岁的时候拍的。穿着工作服,站在机械厂门口。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笑得不明显。那个年代的工人拍照都是这个样子。
但照片偏了那一点点之后,角度变了。站在遗像正前方看他的时候,他的脸不再是平的。左脸比右脸暗了一点点。像是他从那个位置微微侧过头来,在看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样摆。"我问。
季染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遗像,又看了我一眼。"等下他儿子来的时候,让他站在这个位置。"她用手指在地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恰好是遗像的正前方。离照片大概一步半的距离。
"这个角度。"她说。"是他儿子那天蹲在他旁边的时候看到的角度。"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也没有解释。
范有舟在十点整推门走进了追悼厅。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深色西装,肩膀有点窄但袖口挽得很整齐。左手端着那个搪瓷杯,右手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追悼词。他把杯子放在追悼台的左角,把追悼词摊开。
张毅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稿纸。稿纸是折了四折的,他在走廊上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不是拍。是放着。
追悼厅里坐了大概三十来个人。亲戚、邻居、机械厂的老同事。前面两排是家属区,张毅和他妻子坐在第一排。后面几排有人在擦眼睛,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最后一排左边角落坐着一个老人,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和遗像里张德胜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可能是同一个厂发的。
范有舟等所有人都坐好了,把麦克风往下调了一点。追悼厅里有花圈的味道。菊花的味道,淡淡的,夹在空气里。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的时候,整个追悼厅里所有的杂音都停了。不是被压下去。是被他的声音填满了。他的声音不是"大"。是"满"。从丹田出来的,每个字都有重量。
"张德胜。一九五七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六十七岁。"
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
"他把三十二年给了江城机械厂。把余下给了他的儿子。"
张毅的肩膀塌了一下。肩膀先知道了那句话的重量。不是哭的。
范有舟没有看稿子。他看着台下那个角落。那个穿着旧工装的老人。"张德胜是第三车间的车间主任。他的手上从来没有干净过。机油渍洗了二十年,洗到指甲缝里成了黑色。他家厨房的水龙头旁边,放了一把旧牙刷。不是刷牙的。刷指甲缝的。"
张毅的妻子转过头去看他。他也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的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不会做饭。每天下班回来,煮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给儿子。儿子不爱吃面。他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本菜谱。菜谱翻到第十七页就翻不动了。那一页是红烧排骨。排骨没烧熟。儿子说好吃。他信了。以后的三十年,他做的所有排骨都是生的。"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然后安静了。张毅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抖。
范有舟翻到最后一页。他没有念下去。他把稿纸放在追悼台上,用手压住纸的一角。
"家属致辞。"
张毅站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稿纸,走到追悼台前面。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季染指过的那个位置。一步半。遗像在他正前方。那张偏了一点点角度的照片。他的父亲从照片里看着他。微微侧着头。和那天下午的角度一模一样。
他展开稿纸。念了前两句。"我爸张德胜。""机械厂退休职工。"然后他不念了。他把稿纸放在范有舟的搪瓷杯旁边。稿纸的一个角被风扇吹动了。
他看着遗像。看了大概有二十秒。追悼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声。他妻子在台下小声地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在稿纸上的话。
"爸。我不是不救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我在喂小宝吃饭。我听到你摔了。我以为你只是摔一跤。你会站起来的。你每次都站起来的。"
"我等了十分钟才进去。我以为十分钟不长。"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碎了。范有舟没有帮他念下去。他把搪瓷杯轻轻往遗像的方向推了一点。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小很轻的"叮"。
张毅的妻子从家属席上站起来。她走到他旁边。没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放着。
追悼厅里那个穿旧工装的老人站了起来。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最后一排。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眼眶下面有一片很深的颜色。像很久没有睡好。
我站在幕布右边。手里拿着六角螺丝刀。封棺的时间到了。我走到棺木前面。棺木是浅灰色的。张德胜躺在里面,穿着寿衣,两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季染化的。不是笑。是他在机械厂门口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的表情。
我把棺盖放上去。六角螺丝。第一颗。螺丝刀转下去的时候"咯"了一声。很轻。第二颗。第三颗。张毅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让开。
第四颗螺丝拧完。我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张毅伸手摸了一下棺盖。他的手放在棺盖上。放着。几秒钟后收回去。
遗体推进火化间。老韩今天开的不是老炉。是新炉。他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两个按钮。升温。炉膛里亮起了淡蓝色的火焰。他把推车推到炉门前,用手扶着遗体的肩膀,推进去了。然后关上炉门。他的左手在炉门柄上放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杯。深蓝色的,和季染的一模一样。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骨灰出来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后。小常在骨灰存放厅的窗口等着。他把骨灰盒从架子上取下来。浅灰色的,和棺木一个颜色。是他让家属选的。
张毅在"家属姓名"那一栏停了好一会儿。笔尖在纸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写了。先是一个"张"字。第二个字写得很慢。毅。。他把笔放下。双手接过骨灰盒。捧在胸前。
走出骨灰厅的时候他在走廊上坐了一下。陈聪从前台倒了杯水,放在他旁边。他说了声谢。没有喝。他看着楼梯的方向。
我正好从二楼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楼梯上撞了一下。我先移开了。他没有。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交站等十六路。张毅从殡仪馆门口走出来。他手里没有骨灰盒。骨灰盒已经被他妻子带回家了。他走到我旁边,在站台上站住了。两个人隔了一个胳膊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递给我一根。"你是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他把烟塞回口袋里。十六路从山上下来,车灯在樟树叶之间一闪一闪。车门开了。我上去的时候他没有上车。他往回走了。
车拐过弯的时候我从窗口往外看。张毅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的路灯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上没有烟。口袋里的烟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