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走后的第三天,我第一次被安排值夜班。
殡仪馆的值夜不是一个人。三个人。值班整容师、值班火化工、值班管理员。今晚是我、老韩、小常。季染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站在整容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搪瓷,露出黑铁色的底。她说:"冷藏室如果困了,出来。不要在里头打盹。"
她没说后半句。那个停顿本身就是后半句。我点了点头,她推门走了。整容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橡胶密封条压在不锈钢门框上的声音。
晚上八点,白班的人都走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关了一半,留了一半。每隔一盏是一盏暗的,一盏亮的。亮暗亮暗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防火门。地上的浅色瓷砖反出头顶的光,一块亮一块暗。我踩在亮的那块上,下一步踩在暗的那块上。
整容间锁了。火化间的炉子已经停了。骨灰存放厅的门还开着,小常在里面,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蓝光里有很深的阴影。眼睛下面两片。
我先去查了冷藏室。
冷藏室在整容间隔壁。一扇灰色的金属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不是漏水。是里面的冷气把把手冻到露点温度以下,外面空气中的水分凝在上面。我的左手握住把手的时候,凉意从掌心传到了手腕。张德胜走之后的那种凉是从手腕内侧往外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推着。这种凉是从外面来的,到手腕就停了。两种凉的方向不一样。一个从外面来,一个从里面出。
推门进去。日光灯亮着。压缩机在低声运转,每隔一会儿发出咔一声响。那声咔在走廊里听不到。在冷藏室里很清楚。就在身后。你回头。什么都没有。
七号柜的标签翘了一个角。我用手按回去。贴不住。温差导致的背胶失效。后来我告诉小常,他拿透明胶在标签外面加了一层。贴在冷柜上的透明胶看着很不专业,但从那天开始,七号柜的标签再没翘过。
在冷藏室站了大概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右手握着左手腕。左手袖子遮不住的那一截皮肤在走廊的暖空气里泛出一层很薄的水雾。冷藏室里的冷遇热凝结的。水雾在皮肤上停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被体温烘干了。但手腕那个位置还是凉的。不是冷的凉。是那种张德胜走之后一直在的凉。
然后我去了骨灰存放厅。
小常的工位在最里面。一张铁皮桌子,上面是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的刷新率不够高,能看到一条一条的横纹在往上滚。椅子腿下面垫了一块纸皮。地板不平。他背对着门口,在敲键盘。
我走近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转过来发现是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赶紧看了看我身后。确认只有我一个人。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骨灰厅里,他的声音被周围的金属架子吸掉了一半。传不远。像在水下说话。
"你干嘛。"
"巡查。"
"查完了吗。"
"查完了。"
他转身继续敲键盘。打字的动作很规律。不是快。是稳。每一个键都按到底。我问他干嘛。他说在查库存,明天有新骨灰入架,提前做标签。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Excel表格,编号和日期。最下面一行。编号240601。张德胜。日期今天。后面一栏写着:已领。两个字。
他说:"你那个案子的。遗言传到了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又看了看我身后。没有人。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当我没问。我不听细节。反正你每次都不正常我知道。""每次"才两次。但他已经觉得每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变了。不是在敲标签。是在敲别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在一个空白的文档里打了一行字。"追悼厅的灯。查监控。凌晨。"后面没打完。他把文档关了。
"你在查什么。"
"没查。"他说。但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下。那个方向是骨灰存放厅的监控画面。九宫格。每一个格子都是静止的。骨灰架。前台窗口。电梯口。走廊。每一个画面里都没有人。
零点过后。
我在走廊上最后一次巡查。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走廊中间那一段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低得不明显。但我抬手摸墙壁的时候,墙面的凉和空气的凉不一样。墙面的凉是瓷砖本身的温度。空气的凉在流动。从冷藏室那边过来的。但冷藏室的门关着。
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流动的凉意消失了。走廊恢复了常温。我的左手掌心朝上,伸在空气里。那里的温度恢复了。但手腕内侧那个位置还是凉的。
走回值班室的路上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个位置,白天被季染碰过的地方。张德胜走后那里就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触感。今晚那个触感淡了。像潮水退潮,退了一点点。也许下一个案子来了又会涨回来。
凌晨两点。我去开水间接水。热水器出水还是九十九度。我用一次性杯子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站在走廊里喝。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声。那根一直在闪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在头顶上。二楼。追悼厅。
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那种。走了几步。停了。然后再走了几步。又停。我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继续。我把杯子放在值班室的桌上。咖啡已经凉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韩从火化间上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去开水间续水。他的步子很慢。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的深蓝色工作服上,把布料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他经过我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到我的左手。我正在用手握着右手腕。两只手叠在一起。左手在下面。
他看了我的左手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碰炉子了。"
我说没有。他没有继续问。他把热水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的时候,四根手指伸直了。缺小指的那个缺口在日光灯下非常清楚。然后他走了。热水壶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壶底有一小圈水渍,滴在走廊的瓷砖上。两滴。很小。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我跟季染说昨晚追悼厅有脚步声。她说可能是清洁工。我说凌晨两点。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岗了。她的搪瓷杯放在整容间的台面角上。杯口缺搪瓷的位置对着门口。杯里的水还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