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之后的两天,殡仪馆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正常运转。遗体进。遗体出。整容间的流水声。火化间的热气。骨灰存放厅小常的键盘声。追悼厅里范有舟的声音隔着楼层传下来。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每个轨道都是凉的,但都在走。
我开始习惯整容间的味道了。
不是闻不到了。是鼻子不再把它当作不对的东西。防腐液的微甜。消毒水的冲鼻。季染护手霜那股厚重的尿素味。三种味道叠在一起,像每天早晨出门前必须经过的那条走廊。它不再是殡仪馆的味道。它变成了上班的味道。这个发现比任何噩梦都让我心凉。一个人连防腐液的味道都能习惯。他还能怕什么。
周三下午,季染让我独立完成一具遗体的清洗和防腐。常规操作。逝者是一位老年女性,在家里病故的。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妻,女儿和女婿。进接收室的时候女儿的头发上还别着一个发夹。粉色的。应该是早上送孩子上学的时候顺手别的。她自己没注意。
我在整容间按照季染教的流程做完每一步。清洗时水温正好。毛巾拧到不滴水的程度。从额头开始往下洗。额头。眉毛。眼睛。颧骨。嘴角。脖子。手臂。手指。洗到她右手的时候,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戒指的压痕。戒指已经不在了。可能被女儿摘下来收好了。可能在更早的时候被取掉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身体旁边。放在台面上的时候那个姿势很不自然。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弯着。我把她的左手和右手叠在一起。放在腹部。她看上去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季染进来检查时看了一眼我的手。不是看手。是看我的手指。我刚摘下手套,指腹上有橡胶手套留下的滑石粉。白色的,很细。她没说话。但在我的实习评估表上写了什么。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下班之前我去了骨灰存放厅。小常的工位上放着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没泡。面饼还在包装袋里。他可能忘了。他正站在一排架子前面核对标签,手里拿着一台扫码枪。不是超市那种。是殡仪馆定制的骨灰管理系统配套设备。扫码枪对着骨灰盒上的条形码按一下扳机,嘀的一声,系统自动跳出编号和姓名。
"你们的标签纸有问题。"我说。
"我知道。冷藏室那个七号柜,胶不黏。"他转过身来。"我已经用透明胶在外面贴了一层。不好看。能贴住。反正也没人投诉。骨灰盒投诉渠道还没开通。"他自己说完,嘴角动了一下。殡仪馆内部笑话。在外面讲会被打。
他把扫码枪放在桌上。然后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停车场有个女的一直在往这边看。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走到窗口往外看。停车场里一个女的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四十多岁。穿运动鞋。一件深蓝色的防晒衣,袖子拉到手腕。她的车后备箱开着,里面装了六七条花圈缎带。她把一条缎带从后备箱里拿出来,递给了一个正在往殡仪馆门口走的男人。那男人接过缎带,点了一下头,把缎带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进了追悼厅。
那个女人关上后备箱,靠在车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搪瓷杯。深蓝色的。和季染的一模一样。她喝了一口水,抬头看见我在窗口,朝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客气。是认人。
后来我知道她叫曹姐。
老吴在停车场擦他的灵车。他的动作很规律。从车头开始擦,擦到车尾。车身上那行"江城殡仪馆"的白字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擦到一半停下来,把干布搭在后视镜上,靠在车门边上摸出烟。没点。含在嘴边。
曹姐看见他靠在车上,朝他喊了一声:"老吴,你那辆车比我年纪还大。"
老吴把嘴里的烟从左边移到右边。"车老不要紧。人不老就行。"
曹姐笑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水,拧上杯盖。"那件事你帮我问了吗。"
"问了。他说下周二。"
"行。我下周二来。"
老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耳朵上。"还有一个事。你上次帮那个家属买的盒,人家收到货之后打电话到馆里说小了。里面放不下东西。"
曹姐把杯子放进车里。"放不下就放不下。盒是用来放人的。不是用来放东西的。"
她上车了。白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沿着山路往下。尾灯在香樟树下闪了一下。转弯。不见了。
周四。方旭出错了。
轮转到骨灰管理岗的第三天,他把一个编号写错了。遗体进馆编号240901,他在系统里输成了240910。两个号码刚好颠倒。小常下午核对标签时发现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花了四个小时把整个九月份的记录从头顺了一遍。确认只有这一个错误。然后把系统里的编号改回来。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编号更正。已核实。"没有写是谁的错。
后来我知道编号写错的那具遗体,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家属在派出所和殡仪馆之间等着。遗体存在冷藏室,不能火化。就在方旭写错编号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小的梦。梦里没有门。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数字。240901。
醒来时我想起来那个数字在哪里见过。在接收室的登记表上。和我碰过的那具遗体的编号一模一样。但我没有碰过那具遗体。那天它不在整容间。它在冷藏室。我碰的是另外三具。
那个梦后来被证明和方旭写错的编号有关系。正确号码是240901。方旭写成了240910。梦里给的数字是对的。那天下午我给小常发了一条信息:"九月份骨灰记录有没有问题。"
"已经查过了。没问题。"他回得很快。
周五。我从殡仪馆下山时走错了路。平时下山等十六路要十分钟。那天我想走一段路到下一个站台。沿路两边的香樟树遮掉了一半的太阳。走在树荫下温度刚好。走到一个拐弯处,我看到山脚下有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三四个纸人。用竹签撑的。纸人的手在风里轻轻摆。
我走下去看。一条窄巷,大概五十米长。左右各三四家铺子。纸扎铺、寿衣店、石碑雕刻。最里面那家铺子门口蹲着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他蹲在地上糊一个纸马。不是机器压的纸模。是真的用竹签和桑皮纸一层一层糊出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糊。纸马的眼睛还没点上。
"点了眼睛,它就能看了。"他后来跟我说。"不知道它会看什么。做完再点。"
他的铺子里堆满了纸人纸马纸轿车。纸人的脸上都是空白的。眼睛是两个没有填的圆圈。空气里有浆糊的味道。糯米浆糊,微酸。墙角的一个老式收音机在放戏。声音很轻,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我后来问老吴那个老人是谁。老吴说老陈。做了三十年了。以前殡仪馆的骨灰盒全是他做的。
"现在不做了吗。"
"赵经理来了以后就换供应商了。流水线做的。便宜四十个点。"
"老陈怎么说。"
"他还在做。"老吴把干布在水桶里过了一遍,拧干,继续擦车。"你看到门口那个纸马没有。那是给上个星期一个客户的。那个客户的父亲走了以后,骨灰盒太小放不下遗物。老陈给他做了一个纸盒子。纸的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