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二周,来了一个车祸遗体。
早上八点过,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多了一张登记表。刘前进签的字。季染翻到死亡原因那一栏。车祸。重型颅面损伤。家属在签字栏写了名字之后又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指尖按出来的凹陷还在纸面上。
遗体推进整容间是上午九点四十。推车在不锈钢台面旁边停下来的时候,轮子在地砖缝上磕了一下。闷的一声。
男性,四十出头。颅骨左颧弓到太阳穴的弧线碎了。骨骼碎片嵌在软组织里,有几块从皮肤下面刺出来。淡黄色的骨茬,边缘带着干了的血。面部软组织的撕裂从颧骨拉到下颌角。
孙曼站在我左边。她已经跟着季染跑了一个多星期,常规的清洗和防腐能独立操作。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弯了一下。松开。又弯了一下。轻得只有站在她旁边的人才看得到。
ICU的护理经验教了她怎么处理活人的伤口。止血。清创。打麻药。但死人的伤口不会愈合。死人的伤口不会止血。死人的伤口不能打麻药。她的专业知识在这张脸上用不了。
季染把遗体面部清洗干净。
冷水冲在皮肤上,带起来一股很淡的皂味。整容间的水龙头只出冷水,没有热水管。季染不让装。她说温水会让皮肤软化太快,缝合时针脚吃不住力。
她的手指在遗体的脸上走了一遍。从额头沿眼眶下缘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角。指尖走过的路径就是她脑子里的重建方案。她的手指在颧骨凹陷的位置停了三秒。然后收回去。
整容间里的味道今天多了一层东西。铁锈味。从那套做骨骼固定的不锈钢丝上来的。在消毒液里泡了一晚上,拿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很淡的铁锈气。混在防腐液的微甜和消毒水的冲鼻里,多了一种发干的腥。
季染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日光灯的冷光打在脸上,把凹陷的位置照出了一片阴影。那片阴影不规则。是骨头碎了之后面部轮廓塌了。
然后她对孙曼说:"这个脸需要重建。颅骨凹陷先填充骨架,再做软组织修复。你学护理的。要不要试一下。"
孙曼摇头。很干脆。"这个我没学过。"
季染转向我。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很短。我在那一拍里看到了她上次在我名字旁边写"需要观察"时候的表情。一样的。没有期待。也没有不期待。
"你学过颅骨解剖。"
"大三做的。"
"上手。"
我戴上手套。浅蓝色的橡胶手套。从手腕往上拉,撑开手指,每个指尖都拉到位。手套里面有一层滑石粉。干的白色的粉末。手指伸进去的时候滑石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很薄的凉意。
季染没有纠正我的动作。上次纠正过。手套要拉过腕骨。拉不到里面会有空气。有空气缝针时手套会在手指上滑动。
不锈钢台面隔着橡胶手套还是凉的。比皮肤低七八度。这种凉让手指保持灵敏。太热了手会钝。
低头看着那张脸。
凹陷在左颧骨。从颧骨到太阳穴的弧线碎了。骨头碎片嵌在皮下组织里。有几块刺破了皮肤。伤口边缘暗红色。里面的组织已经失去了活着时候的光泽。死人的组织是哑光的。
我先用镊子把碎的骨片取出来。
第一片在颧骨弓。镊子夹住骨片的时候骨片在尖端轻轻转了一下。骨骼碎片在软组织里嵌久了会松动。不能硬拔。要顺着嵌进去的方向逆向取。镊子往左偏了十度。骨片出来了。放在托盘上。"叮"一声。闷的。垫了纱布。
第二片在眼眶下缘。小一些。边缘很薄。镊子夹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片有一点微小的弯曲。骨头的弹性。死了以后还在。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一共五片。在托盘上摆好。最大的一片是颧骨弓,断成两截。断面是斜的,不是平的。撞击方向从左前方来。
我用不锈钢丝把两截穿起来。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穿过骨片两端钻好的小孔,拉出来,拧紧。拇指和食指把那股力一点一点拧进去。钢丝尾端在托盘上反了一点光。
然后用左手的手指探进创口。创口里面是凉的。比台面更深的凉。死人的身体内部。这种凉和环境温度不一样。表面的凉是室温。内部的凉是另一种东西。
沿着眼眶下缘摸到正确位点。眶下缘的骨骼弧度在解剖课上学过。每个人差异不超过两毫米。左手食指贴在那个位置上。右手把穿好的骨片按到位。骨片接缝对齐了。不够稳。加了一块填充物做支架。硅胶材料,切成了颧弓内侧的弧度。填充物推进去的时候,遗体的右眼睑动了一下。很轻。解剖课上说过,死后六到八小时内肌肉纤维还能对刺激产生反应。但这具遗体走了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没有碰他的眼睛。
季染在旁边看。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手指上的走向。从左手摸骨的位置到右手操作的位置。两个方向。她的视线在两个方向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停在我右手的手指上。
接着做软组织修复。
外科缝合的针法在解剖课上学过。连续缝合、间断缝合、褥式缝合。大三那年解剖考试我排第三。是实操分高。教授说我缝的针脚有自己的节奏。
但真正在人的脸上做,是第一次。
第一针从颧骨位置的创缘开始。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有一个很轻微的阻力。过了表皮层阻力变小,针在皮下组织里走得很顺。从另一侧穿出来时针尖带了暗红色的组织液。用纱布吸掉。
针脚偏紧了。皮肤边缘被拉得发白。拆掉。重新缝。调了针的角度。五度。第二针张力刚好。皮肤边缘对合在一起。颜色从发白恢复到正常肤色。没有死白。没有淤红。
第三针。第四针。
顺着皮肤纹理一针一针缝下去。手在走针时身体的其他部分被忘掉了。只有手指在动。只有针尖在皮肤纹理之间走。
缝到嘴角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嘴角上有一道很小的疤痕。车祸留下的伤口不规则。撕裂的。这道疤痕很整齐。一条弧线。从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小时候摔的。摔在台阶上或者石头棱上。嘴角最容易留疤。笑的时候会牵拉。
这道疤是旧的。边缘已经软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跟了他大半辈子。他的妻子一定知道。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知道他每次笑的时候这道疤会跟着往上弯一弯。
缝那道疤痕的时候,我的针脚比别处更轻。
整个修复做完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脖子是僵的。从低头开始就没抬起来过。
脱下手套。手心全是汗。滑石粉被汗浸成了薄薄一层浆。手指从手套里拔出来,指尖发白。被汗泡白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两片肌肉在微微发颤。用劲太久了。两个小时不间断的精细操作,手还没练出来。
季染走到遗体前面。用手指摸了一下缝合的伤口。从左颧骨到太阳穴。指尖在针脚上走了两遍。第一遍摸针脚张力。第二遍摸皮肤纹理对合。她的指尖在嘴角那道旧疤旁边停了一下。她知道那道疤是旧的。
退后两步。看了整张脸。
"可以了。叫家属来确认。"
她拿起那本实习评估表。翻到我的名字。笔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写了。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
"颅面解剖修复。可独立操作。"
孙曼在旁边看着。看到那行字从季染的笔尖下面出来。她的表情没有变。ICU的经验教了她怎么在病人家属面前保持平静。她的脸可以做得平。但她的手指又在身侧弯了一下。这次弯了两次。第一次快。第二次慢。放下去的。
家属来确认的时候妻子看了丈夫的脸很久。她站在不锈钢台面旁边。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她把手收回去了。然后看着他的脸。从左到右。从额头到下巴。
没有哭。她的眼睛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下。那道旧疤。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停在离那道疤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停了三秒钟。收回去了。不是不敢碰。是怕碰了手会记得。
"谢谢你们。他看起来像他。"
季染没有说话。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暖色的光照在那张修复过的脸上。日光灯的白光和台灯的暖光叠在一起。差一个色温。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等十六路。
老吴又在擦他的灵车。永安居的。深蓝色,车身上印着白色的公司名。干布在引擎盖上走了一片,不重样。他擦车的方式和老韩擦炉子一样。不是要擦干净。是手不能闲着。
他看到我出来,停了一下手。干布在水桶里过了一遍。清水。没有洗洁精。只用清水。洗过的车不吉利。
"今天你做了那个车祸的。"
"你怎么知道。"
"季染在食堂说的。她说那小子手可以。"
他把干布拧干。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水泥地上。地上的水印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几秒钟就干了。
"她怎么说的。"
"就说了一句。说你的手会看东西。"
我愣了一下。手怎么会看东西。
老吴把布搭在灵车后视镜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有的人手能看东西。有的人腿能看东西。有的人耳朵能看东西。就是你那个地方的零件长了眼睛。"
我不明白这句话。但我把右手翻过来看手背。缝针时手指上的力道还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还在微微发胀。指尖上的皮肤还绷着一层滑石粉残留的干涩。
孙曼从大厅走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看到我在站台上。停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的背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
"今天那个手术。"她说。"缝那道旧疤的时候你换了针法。"
她看到了。没有说别的。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换针法不是技术问题。是手感。
她说完这句话,公交车来了。车灯在山路上扫了一下。樟树叶的影子在站台上晃了一下。她先上了车。我跟着她后面上去。
两个人坐在车厢的两头。我看着她后脑勺。她的头发扎起来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整容间里从来没有注意过。
车拐弯的时候她的影子在车窗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后车进了隧道。车窗变成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没有多出什么。没有少掉什么。
隧道到头了。窗外的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