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殡仪馆讲鬼故事 > 第7章 老吴的活地图

案2的逝者叫李卫东。退休教师。心脏病。
家属说他出院后一直挺好的,突然就不好了。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但季染在给他做整容的时候看到一件事。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擦伤。不深。已经结痂了。那个位置摔伤会擦在掌根或者手腕侧面。那擦伤在手背正中间,靠近虎口。季染说这个位置是伸手去够什么东西的时候被粗糙表面刮的。
他死之前伸手去够过一个东西。
我跟老吴说想去看李卫东住的房子。老吴当时在擦车。他停下手里的干布,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布搭在灵车后视镜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点的烟。
"上车。"
老吴开灵车和开公交不一样。公交有固定线路固定速度固定停靠站。灵车只有起点和终点。中间的路他自己选。他选路的方式不是看导航。他看路面。看两侧的楼。看楼门口停的车。看树的高度。眼睛在路上扫了一遍,方向盘就往那边打。
副驾驶的门把手是凉的。六月底。上午九点。外面的温度已经有三十二三度。车厢里是凉的。灵车后面睡人的那个车厢温度恒在十六七度。前面驾驶室稍高一点。老吴说是十八度。每次都说十八度。但我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把手大概只有十六七度。
车厢里有一种味道。空调霉味不是这样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凉。像冷藏室的门刚开过。老吴在后视镜上挂了一个香片。橘子味的。已经干了。颜色从橙色变成了米白。没什么味道了。但老吴没换。
他发动引擎。发动机声音很低。公交要拉几十个人,发动机要吼。灵车后面只睡一个人,不用吼。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放在挡把上。挂一挡。中指在挡把上轻轻弹了一下。是公交司机的一个老习惯。公交车挡把有弹性,不弹一下不知道挂没挂进去。灵车挡把没有弹性。但他的手指还是会弹一下。
"李卫东住城西。教师宿舍楼。"他说。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想路线。是在手指上把路线走了一遍。"四楼。没有电梯。灵车可以停楼下。"
老吴选了一条老路。从殡仪馆下山之后没有走主路。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老厂房的窄路。路面的沥青是旧的。中间有一道很长的裂缝,里面长了草。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很高。叶子遮掉了大半条路。
"以前开十六路的时候走这条。"他说。"这个厂的食堂做回锅肉。每天中午开到这儿,车上全是回锅肉的味道。工人们端着饭盆站在厂门口吃。油从筷子缝里滴。滴一路。"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车速没变。他的脚在油门上的力度是固定的。公交司机开了二十年,车速不是脚控制的。是屁股。屁股和座椅之间的那个角度告诉他车现在多快。不用看仪表盘。
李卫东住在城西一栋老式教师宿舍楼。红砖墙。四楼。外墙石灰掉了一半。楼下停着几辆电瓶车,车座盖着旧雨衣。
老吴把灵车停在楼下,抬头看四楼窗户。视线走了十秒。从左到右。停在一个窗台上。
"那个窗台上有盆花。快死了。可能是他的。"
确实有一盆花。叶子枯了大半,只剩最中间的两片还带一点绿。花盆边沿搭着一块干了的抹布。灰白色。已经硬了。我问老吴怎么知道是那个窗户。他说登记表上写了门牌号。四零二。看一遍就记下了。
"不用记。眼睛自己记的。开公交的毛病。看一遍站牌,一年忘不掉。"
楼道里没有灯。走廊的窗户上积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是灰黄色的。空气里有老房子的味道。墙面经年的潮气、烧煤气灶的油烟、旧木头家具微微发酸的气味。三层楼走上去,膝盖在小腿前面的位置发了一点酸。灵车座椅坐久了,腿的位置和平时走路不一样。走楼梯的时候膝盖要重新找角度。
四楼。四零二号房。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对联。红色褪成了粉白。下联的右下角卷起来了。
敲了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站在缝后面。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她的皱纹是从眼尾往太阳穴方向走的。不是往下走。往上走的皱纹是经常笑的人。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老吴说我们是殡仪馆的。他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深蓝色的皮套,上面印着"江城殡仪馆"五个白字。老太太把门缝拉开了一点。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握着。指节上有一点老年斑。她看了老吴的工作服很久。蓝色的。和灵车一个颜色。
"李老师走之前那天下午。我听到他在翻抽屉。翻了好久。"
她停了一下。转头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回过头。
"你们去看看他抽屉里有什么。"
她从脚垫下面拿出一把备用钥匙。脚垫是棕色的。上面印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磨得只剩"欢"和"光"。钥匙是黄铜的。齿上有锈。她把钥匙放老吴手心。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
"他走之前给我的。说万一有人来。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老吴把钥匙递给我。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不是灵车的凉。是另一种凉。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之后的凉。
门开了。锁舌弹出来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木头撞木头。干的声音。
李卫东家的客厅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本教案。翻开到一半。钢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笔尖上的墨水干了,在纸上留了一个很小的黑点。教案上的字是端正仿宋体。写了三十四年黑板的人,手腕悬空,笔锋压在粉笔上的力道还在。
墙上的挂钟停了。停在十点二十。不知道是上午十点二十还是晚上十点二十。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他和一个女人。三十年前拍的。他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前臂中间。女人穿碎花裙子。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照片边缘有一点发黄。从四个角往中心蔓延。像秋天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枯萎。
茶几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落了灰。一层很细的灰。碎成网状的。
我打开他卧室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药。降压药。降脂药。阿司匹林。每个药盒上都贴着标签。用法。用量。字迹工整。和教案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几盒已经空了。盒子没扔。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个抽屉。旧信。橡皮筋扎成一捆。大概二十几封。每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名字。和他妻子名字不一样。笔迹在信封上的力道很重。写了几十年黑板的人。笔锋太熟了。落在纸上收不住。
第三个抽屉。一个铁盒子。月饼盒。铁锈沿在边缘上。打开的时候盒盖的铰链响了一声。很尖。像踩到一颗石子。
里面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把钥匙。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梧桐。叶子很密。小孩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攥得很紧。
钥匙是铜的。和平时见到的钥匙不一样。更长。更厚。柄上刻了两个数字。七。零。不是房间号。仓库或者档案室的号码。
纸条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一九九零年。儿科。名字姓李。和李卫东一个姓。后半截被撕掉了。撕口很齐。不是随手撕的。是沿着纸的边裁的。
我把东西放回铁盒。关上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第二个抽屉没有完全推进去。卡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卡住的是那捆信的橡皮筋。从抽屉缝里露出了一小截。黄褐色的。已经老化得没有弹力了。
下楼的时候老吴已经坐在灵车上了。发动机没熄。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眼睛看着四楼那个窗台。那盆快死的花。
他看到我下来,手指停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知道了我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
"怎么知道。"
"下来比上去慢。口袋鼓了。"
我把铁盒子从口袋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
"照片。钥匙。缴费单。"
"不是问你这个。"他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不知道才让你上去。知道了我自己就去了。"他开了二十年公交,看乘客的脸看了二十年。人从什么地方出来,手里拿没拿东西,走路的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了还是慢了。不用问。
回殡仪馆的路上他绕了一条路。
这条路更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老厂区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墙虎。夏天的爬墙虎是绿的。但墙脚那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还没到秋天。先老了。
路到了尽头是纸扎街。
纸扎街不在地图上。老吴说收废品的叫它。整条巷子四家纸扎铺。巷口第一家关了。第二家开着。门口挂了一排纸人。白的。红的。金纸。纸人没有眼睛。不是没画。是不画。脸上只有轮廓线。五官位置是空的。风灌进来时纸人衣服簌簌响。纸的声音。很薄。一层层。
浆糊味整条巷子都有。糯米浆糊,微酸。混在旧纸气味里。干燥纸脆。潮湿纸沉。
巷子中段蹲着一个老人。在糊东西。今天糊的是一个纸房子。两层楼。他糊得很认真。窗户上的纸窗花都刻出来了。梅花。五瓣。每瓣大小一样。手很稳。抖的幅度刚好。毛笔蘸浆糊在碗沿轻点一下。抹在窗花背面。贴上。压一下。力道固定。
他看到老吴把灵车停在巷口。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的背有点驼。弯了几十年。直不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里面的白衬里露出来一截。
"老陈。"老吴熄了火。
老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日光下面是深褐色的。很深。像路边积水里泡了一冬天的叶子。"你是那个新来的整容师。"他说。
他说话和老韩很像。不聊天。把想好的话放你面前。没有问号。
"季染来找我订过一个盒子。"
"她说新来的小子手跟我一样。能看东西。"
老陈说完这句话蹲下去了。继续糊他的纸房子。毛笔蘸了浆糊。抹在窗花背面。贴上。压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字是毛笔写的。墨很淡。纸房子门口。他贴在门框上。
我低头看。
护。
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字。他没写。
"盒子里放不下的东西,"老陈说。"家属会来找我。纸的放得下。"
风灌进来的时候纸人又响了一下。我抬头看巷口那排纸人。其中一只的朝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它是正对着巷口的。现在是斜的。偏了大概一个肩膀的角度。纸人没有腿。没有底座。挂在竹竿上只能被风吹动。但现在没有风。
纸条掀起来一角。落下去了。护字还在。后面的空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