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的追悼会定在周五上午。
周四晚上,陈聪在前台值最后一轮班。她走之前把追悼厅的灯全关了。殡仪馆的规定是追悼厅的灯不能全关。刘前进说这是电器保护,长时间开着会跳闸。季染说这是做给家属看的。陈聪不知道。她第一天独立值班,把开关一个一个按掉,然后锁了门。
周五早上六点,小常开馆巡楼。
殡仪馆的巡楼路线是固定的。从一楼大厅开始,走楼梯上二楼。先看追悼厅,再看骨灰存放厅。然后走回一楼看冷藏室和整容间。小常走了快两年,闭着眼也能走完。
他走到二楼追悼厅门口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
很细。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黄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漏出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很直的线。门锁着。锁是昨天陈聪锁的。钥匙只有前台和范有舟有。
小常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在空走廊里走了很远。他推开门。
追悼厅里一盏灯亮着。
只有一盏。在遗像正上方。今天没有遗像。追悼厅是空的。墙上挂遗像的位置只有一颗钉子。那盏灯就在钉子的正上方。亮着。没有闪。电压也是稳的。就是正常的亮度。日光灯管的那种白。很稳。
他把整排开关检查了一遍。每个开关都在"关"的位置。那个开关也是"关"。但灯是亮的。
小常调了监控。
监控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里有一股电器的味道。主机箱的风扇在转。很低的嗡声。屏幕上的画面被分成了十六格。每格一个摄像头。他找到了追悼厅的画面。倒回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十分。追悼厅里没有人。门关着。没有红外感应。没有老鼠。画面里什么都没有。然后那盏灯亮了。
不是闪了一下。是按开关那种亮法。从暗到亮,有一个肉眼可见的渐变过程。像有什么东西把那盏灯慢慢推上去。画面上的时间码在跳。三点十分。三点十一分。三点十二分。灯一直亮着。没有人来关。
小常把监控关了。他坐在椅子上。风扇的嗡声还在转。他给我发了条信息。
凌晨三点十一分。一行字。
"追悼厅的灯。是电路。但我不查了。"
我早上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常已经在前台了。他在喝咖啡。速溶的。杯子里冒的白气在日光灯下面扭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着。没有发抖。但他的指甲被自己咬掉了。左手食指的指甲。咬得很短。甲床露出来一点。这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监控给我看一下。"
"删了。"
"你删的。"
"我删的。"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下。"我不是怕。是没必要。这种东西留了也没人信。"
杯子里的咖啡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抖。但杯子里的咖啡抖了。
追悼会按计划进行。
范有舟在九点四十五分进了追悼厅。他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灰色的。和西装一个色系。领带结打得比平时紧了一点。他老婆不在殡仪馆工作。但每天出门之前会给他检查领带。"紧一点。你今天要上台。"
他的搪瓷杯放在追悼台左手边。杯里的水是满的。没喝过。和每一场一样。给自己倒的。不是给亡人。
他扫了一眼台下。李家的人坐了两排。李卫东的妻子在中间。女儿在左边。还有两个位置空着。第三排靠走道。其中一个空位上放了一个黑色的包。没有人坐。但包在。
九点五十五分。范有舟把麦克风往下调了一点。追悼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擤鼻涕。有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这些都是追悼厅里正常的声音。不正常的是温度。追悼厅的空调开在二十三度。但我站在幕布右边,感觉后颈上有风。冷风。不是空调的出风口。出风口在另一个方向。这阵风是从遗像的位置来的。
我扭头看遗像挂的位置。钉子还在。遗像还没挂上去。钉子下面的墙上有一点水渍。老的水渍。干了。但今天那点水渍的边缘比平时多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十点整。季染和李卫东的家属确认了遗体的最后状态。然后遗像挂上去了。挂遗像的时候季染的手指在相框边上压了一下。很轻。没有调角度。今天是正的。
但遗像挂上去之后,整个追悼厅里的温度好像更低了。和空调没关系。是墙。追悼厅的墙是乳白色的乳胶漆。但遗像后面那面墙,颜色比别的墙深一点。灰色从墙里面往外渗。
范有舟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杂音停了。
"李卫东。一九五四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七十岁。"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每个字从丹田出来,在追悼厅里走了一圈,落在家属区。然后他的眼睛在第三排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
"他把三十四年给了江城第三中学。把余下给了两个人。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妻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突然抖的。像是那句话碰到了她脑子里一段还没准备好的记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指甲在裤子的布料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在那个安静里,我能听到。
女儿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没有擦。手平放在腿上。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两滴。在手背上汇成了一小片。然后从手指缝里滴下去。滴在座位上。布面的。吸进去。没有了。
第三排那个黑色的包没有人动。包是布的。黑色的。拉链半开。里面露出一个角。纸的。白色的。
范有舟继续念。他没有稿子。李卫东的追悼词是他自己写的。从季染给的素材里找了一句真的。"家属不需要听一生。只需要听一个东西是真的。"季染给范有舟的素材里写了那道擦伤。手背正中间。靠近虎口。粗糙表面刮的。他死之前伸手去够过一样东西。
"李卫东退休之后每天去江边。不是锻炼。是等人。等了三十年。等的那个人没有来。但他每天还是去。他坐在江边的石凳上。冬天夏天。石凳冬天坐不热。夏天烫。他都坐。他走的那天下午,从江边回来。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伸手去够扶手。没够到。够到了墙。手背在墙面上擦了一下。那是他最后一次伸手。"
妻子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有出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弯得更紧了。指甲掐进去了。裤子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印子。
女儿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她的哭声被手闷住了。发不出来。只有肩膀的幅度在那一排座位上一上一下。旁边的人没有看她。追悼厅里的规矩是,别人哭的时候不看。看是打扰。
范有舟翻到最后一页。他没有念追悼词里的结尾。他把稿纸放在搪瓷杯旁边。纸的一角被空调的风吹动了。他用搪瓷杯压住了。
"家属致辞。"
没有人站起来。
第三排那个黑色包的旁边,空位还在。妻子看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了。她没有走到追悼台前面。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她的手里没有稿纸。
"他写了很多信。"她说。声音很小。麦克风收到了。但声音本身不大。后面几排的人往前倾了一下。想听清楚。
"写了三十四年。不是写给我的。和她无关。"
她弯腰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和第三排那个黑色的包差不多的。也是布的。打开。里面是信。不是我见过的那二十几封。是另外二十几封。每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一封都没拆过。原封不动退回来的。他收到退回的信,放进抽屉。下个星期接着写。"
她把信放在骨灰盒旁边。骨灰盒在追悼台前面的架子上。浅灰色的。和棺木一个颜色。她把信放在骨灰盒右边。然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但她转身回座位的时候,她的右手在骨灰盒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在盒盖上划了一道。很轻。没有声音。
追悼会结束后,妻子在大厅坐了很久。陈聪给她倒了一杯水。温水。一次性杯。杯壁上有一层水雾。她没喝。她把那个黑色的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信。和李卫东抽屉里那二十几封一样。但这些都是她写的。写给那个人的。三十四封。每年一封。没有寄出去过。她也不知道地址。
"我想知道他等的人长什么样子。"她对陈聪说。陈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学文秘的。学校没教过这个。
小常在骨灰厅窗口等着。他把骨灰盒从架子上取下来。浅灰色的。双手捧着盒子。微微往前倾。像递一个很重的东西。确实很重。
妻子接过骨灰盒。她的手指碰到盒子边缘的时候,小常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们的手没有碰到。"盒子已经够重了。"小常后来说。他每次交接骨灰盒都不碰家属的手。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的手在那个位置能干嘛。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左手腕上那个位置又开始发凉了。不是李卫东的梦。我和他只有一次接触。在整容间帮他穿寿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块擦伤还在。触感和旁边皮肤不一样。粗糙的。像他最后一次伸手够的东西还在他的手上。
季染从追悼厅里出来。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推开窗。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六月的风是热的。但她站在窗口没有让开。热风吹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灯。"她说。
"电路。"
"你信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窗关上。热风没了。走廊里又恢复了二十三度的恒温。日光灯的嗡声还在。她转身走回整容间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一步。"明天早上。你去看看。那盏灯应该已经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二楼。推开门。追悼厅里所有的灯都是关的。包括遗像正上方那盏。开关的位置也是关的。和昨天一样。没有变。
但那个开关的塑料面板上多了一层灰。很薄的灰。像有人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不是擦。是摸。手指的纹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