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3的逝者叫周全有。七十二岁。心梗。
遗体是下午两点到的。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摆着他的遗物。钥匙。钱包。身份证。还有一只搪瓷缸。白色的。杯口缺了一块搪瓷,露出的铁底已经氧化成了黑铁色。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茶渍。一层叠一层。最深的那一层是褐色的。最浅的是淡黄。
他的三个子女在接收室里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所有表格填完了。
大儿子从南方回来。在工地上做包工头。皮肤很黑。脖子后面的皮被晒得起了一层很细的皱。他签字的时候写的字最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一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印子。
二儿子在本市开五金店。戴眼镜。镜片上有一点灰。他签字的时候写的字最工整。仿宋体。一笔一画。填到"与逝者关系"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了"父子"。
女儿嫁到了隔壁县城。短发。染过。发根长出来了一截黑的。她最后一个签。笔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个很深的点,然后才写下去。写完之后她没有把笔放回托盘。攥在手里。
季染后来跟我说,办手续越快的人,心里的事越多。快不是效率。快是怕慢下来会被别人问到什么。
周全有的遗体被推进整容间的时候,二儿子跟着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离不锈钢台面大概三步远。没有再往前走。整容间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他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冷噤。不明显。肩膀往上收了一下。他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衣角上有一点机油印子。
"我爸的那件中山装还在不在。"
季染说所有衣物都在冷藏室旁边的储物柜里。他去拿了。拿回来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字。周。线是深蓝色的。和布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中山装放在遗体旁边。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翻了一下。翻出来一张超市小票。小票上的日期是他爸走之前两天。上面只有两样东西。一袋米。一桶油。
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是不锈钢的。纸团落在桶底的时候弹了一下。没有声音。
中山装放在遗体旁边。他没碰。
大儿子没有来整容间。他在大厅里打手机。免提。对方是他老婆。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能听到。大厅里没有别人。只有前台的陈聪在整理表格。陈聪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慢了。
"你爸的房子怎么分。"
"等我回去再说。"
"你弟那边怎么讲。"
"不知道。"
"你妹呢。"
"她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有想法。你赶紧问。"
他挂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蓝色的。坐垫上有一个裂缝。里面露出来一点黄色的海绵。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摩擦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压了一下。然后转身看走廊的方向。他看的不是整容间。是停车场。
女儿是整个下午唯一一个坐在大厅椅子上不说话的人。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旧了。边角磨出了毛。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深蓝色墨水。写得很工整。她父亲的字。和教案上不一样。和搪瓷缸底不一样。是另一只手。年纪大了以后的手。笔锋收不住但还在尽量稳。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借条。借条上的金额被折痕磨得有点模糊了。不是一万。不是两万。是三万。落款日期是六年前。借款人一栏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折好放回去。抬头的时候发现我在走廊那边看她。
她没有躲我的视线。把信封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中指上有一道白色的印子。戒指摘掉的印子。皮肤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摘了有段时间了。可能几个月。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和前面几次不一样。这次的梦从第一秒就是清晰的。没有门。没有走廊。没有远处的东西。
周全有站在一扇铁门前。铁栅栏门。老式的那种。每一根栅栏上都有焊点。焊点已经锈了。暗红色的锈沿着焊渣的边沿往下淌。门上的锁是一把挂锁。锁面是黄铜的。黄铜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门后面是一条砖砌的过道。过道里没有灯。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过道的深处有一点光。很暗。黄色的。像煤油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好久。手指在口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掏出来的不是钥匙。
是一只搪瓷缸。
白色的。杯口缺了一块搪瓷。和接收室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搪瓷缸贴在门锁上。杯口缺搪瓷的位置恰好卡在锁孔上。锁开了。铁门吱一声往里推开。门轴很久没上油了。干涩的。铁的声音在过道里走了很远。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不是他家里的房间。是一个仓库。水泥地。地面上有一层灰。墙角堆着几袋水泥。袋子上印着"第三机械厂"。墙上挂着一本挂历。挂历翻到一九九八年。页角卷着。挂历上面那个月的日历被红笔圈了三个日子。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
仓库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鞋盒。鞋盒的纸板已经软了。盒盖上有一层灰。打开。
不是鞋。
是几沓钞票。旧版人民币。一百块的。大概有几十张。票面的颜色已经有点发黄了。纸币的边缘卷着。被橡皮筋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还有一本账本。绿皮的。封面写了一个字。借。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人名。金额。日期。借款人和还款日期之间有时候隔着几年。
梦到这里结束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左手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从手腕往上凉了小臂的一半。我把左手举到面前。台灯亮着。睡前是关的。现在开了。左手腕内侧的印记比上次大了一圈。从米粒大变成了绿豆大。皮肤下面那个位置微微凸起来一点。按下去是硬的。不疼。但凉的深度变了。以前是皮肤表面凉。这次凉到了骨头上。
我握着左手腕坐在床边。窗外天还没亮。江城的早晨有一种灰蒙蒙的蓝。不是天空的颜色。是太多老房子的灰色墙壁把整座城市的色调压暗了一个度。
第二天我把梦里的画面画下来。我画得不好。但重点画了那三个东西。搪瓷缸。缺了块的杯口。铁栅栏门。挂历上的年份。一九九八。
季染看了那张纸很久。她的指尖在搪瓷缸的画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这个搪瓷缸我见过。在接收室。他的遗物里。"
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还摆着周全有的遗物。
台面擦过消毒水,有一股很冲的氯气味。钥匙。钱包。身份证。搪瓷缸。和昨天一模一样。白色的。杯口缺了一块搪瓷。杯身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杯口往下走了大概两厘米。裂纹的边缘已经发黑了。和杯底的茶渍一个颜色。
我把杯子拿起来。分量很轻。铝的。内壁上有一层水垢。白色的。摸上去有一点粗糙。杯底的茶渍已经干透了。但凑近了闻,还有一点很淡的茶味。茉莉花茶。不是好的茉莉花。是茶叶店里最便宜那种。泡出来的茶汤是黄褐色的。喝了多少年就是多少层。
我把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杯底刻着三个字。不是厂牌。是人名。刻得很浅。大概是钢笔刀在搪瓷上划的。刀尖在搪瓷釉面上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条白色的痕。痕迹的边缘有一点毛。三个字。
周。全。有。
自己刻的。
我把搪瓷缸放回台面上。不锈钢和搪瓷杯底磕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和季染的搪瓷杯磕在追悼台上那个声音一样。但更轻。因为这个杯子是空的。
季染站在我旁边。她看着那只搪瓷缸。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的三个子女。没有一个人碰过这杯子。"
我扭头看接待室门口。大儿子在外面的停车场上抽烟。二儿子坐在大厅的蓝色椅子上。女儿的位置空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椅子上。她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