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殡仪馆讲鬼故事 > 第10章 跟车


周全有的追悼会前三天,老吴说要去接一个遗体。问我跟不跟车。

我说去。

灵车停在停车场最右边。深蓝色。车身上印着"江城殡仪馆"五个白字。字迹有点褪色。"殡"字那一竖的白漆掉了块,露出底漆的灰。老吴从来不洗灵车。只擦。用干布。从前到后,每次从"江"字开头擦到"馆"字收尾。

他说洗过的灵车不吉利。洗是干净的。干净的东西容易沾。擦的不一样。擦的是在原来的东西上面再加一层。一层干布的面。等于多了一层皮。

副驾驶门把手是凉的。六月底。上午九点。外面三十度以上。车厢里还是凉的。后面睡人的车厢恒在十六七度。驾驶室大概十八九度。老吴每次都说十八度。把手只有十六七。

车厢里有种味道。干净的凉。像冷藏室的门刚开了条缝。后视镜上挂了个香片。橘子味。干透了。从橙色变成米白。没味道了。还挂着。

他发动引擎。发动机声音很低。公交要拉几十个人,发动机要吼。灵车后面只睡一个。不用吼。挂一挡。中指在挡把上轻轻弹了一下。公交司机老习惯。公交挡把有弹性,不弹不知道挂没挂进去。灵车没弹性。还是弹。二十年。停不下来。

"今天接的人在城西老巷。"他说。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敲打的节奏是固定的。隔一秒。轻一下。"那个巷子灵车进不去。巷口宽度大概两米二。灵车宽度加上后视镜是两米一五。可以进去。但如果对面有人或者有电瓶车,过不去。停在巷口,用推车推进去接。"

他说这些数字时没有想。嘴里报,腿上感觉。小腿在油门上的角度就是车速。脚腕在刹车上的高度就是距离。不用看。不用算。三十年。路在他身上。

路上老吴跟我讲了几条巷子的坡度。他讲的方式不是回忆。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往外数。

"老城西那条巷子,巷口到第一个拐角是十七度。灵车上去要一挡。中段那个拐角右转是十二度。过了拐角平一段,大概五十米。然后又是一个小上坡。很短。但很陡。十八度。过了那个坡就是老机械厂的宿舍楼。"

他报完这些数字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城西老巷口。我没有记那些数字。但他的腿记得。他的小腿在踩油门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张力。十七度的时候右腿重点。十二度的时候左右均衡。十八度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一点点。不多。就是肩膀在座椅靠背上往前移了一根手指的距离。他不用看路。他的腿知道。

城西老巷。两边的墙挨得很近。红砖。砖缝长着青苔。干了的青苔是灰绿色。巷口两米多宽。灵车停在巷口。老吴把推车拉出来。轮子滚出一种很闷的声音。铁轮毂。橡胶轮面。磨损了十年。

接遗体的过程很快。老吴把推车推到巷子里。他和家属两个人把逝者抬上推车。盖上白布。推出来。装进后车厢。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在应该发生的位置发生。弯腰的角度和十年前一样。推车把手上的冰凉和他第一次握上去的那天一样。那天是冬天。十二月。把手比今天冷得多。他没有戴手套。

回程的时候老吴没有绕路。走了一条直路。路上碰到了一个红绿灯。红灯。他的脚踩着刹车。不重。脚尖的力量刚好让刹车灯亮起来。左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隔一秒一下。走了大概十秒。然后停住了。

"刚才接的那个人。他以前是机械厂的。"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的茧。跟你那个张德胜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张德胜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手指根部也有一块。是拿扳手拿了几十年的。刚才接的那个。右手也是一样的。"

他松开刹车。绿灯。车子往前滑出去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下左后视镜。不是看后面的车。是看逝者住的那栋楼。楼在镜子里面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拐弯遮掉了。

"这个人的老婆在门口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以前是第三车间的。"他的右手从挡把上移下来,放在腿上。手指弯了一下。然后伸直了。"张德胜也是第三车间的。"

他停了一下。眼睛在前方路面上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开。

"一个车间的两个人。隔了不到一个月。都在我这里。"

他把方向盘回正。没再说下去。

回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后车厢传了一声响。很闷。像有什么东西从推车上滑了一下。我回头看。隔板是关的。看不到后面。老吴没回头。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的节奏没变。但敲的位置从方向盘左边移到了右边。

"路不平。"他说。

路面是平的。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停车场里多了一辆白色轿车。曹姐的车。两厢的。车身上有一点泥。从山下开上来的。这条路有一段在修,碎石子铺的。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贴了张标签。四个字。姓曹的。

她从没进过殡仪馆大厅。不管什么天气。不管等多久。就站在停车场。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外面的人不能进场。场里的人有我自己的价。两个价不一样。"

看到灵车开进来,她把杯盖拧上。老吴把车倒进车位。后视镜恰好能看见她。她朝老吴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走了一点点。老吴熄火。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点的烟。点上了。

"你从来不进场。"

"灵车司机进追悼厅,跟在殡仪馆门口挂'欢迎下次光临'差不多。"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烟头。"家属看见我,以为我来催他们走。"

"她又来找你。"我说。

"不是。她在等家属。"老吴往曹姐那边看了一眼。烟雾从他的手指间升起来。被六月的热风吹散了。"今天有一个家属从她那儿买了东西。她在停车场等人家出来。她从来不进场。"

曹姐看到我在看她。她朝我举了一下保温杯。像是在敬酒。然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杯子里冒了一点热气。不是茶。是白开水。她没有茶叶。用保温杯是因为停车场没有热水。山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用手拢回去了。拢头发的动作很快。不拖。

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问"的笑。

下午周全有的二儿子来殡仪馆补交一份材料。他在前台窗口前面站了不到三分钟。填表。交钱。拿收据。转身走的时候碰到了大儿子。大儿子从侧门进来。两个人隔着大厅对视了一眼。没有走近。

大厅的地砖是米白色的。中间那条走道被走了几十年,颜色比两边深一个色号。大儿子站在走道左边。二儿子站在走道右边。中间隔着三排蓝色塑料椅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五六米。

大儿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弹在地上。地上有地砖缝。烟灰落进缝里。二儿子转身从侧门出去了。停车场的方向。侧门关上之后,大儿子把烟抽完了。把烟蒂按在门口的不锈钢垃圾箱上。没扔进去。弯腰捡起来。扔了。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看到他捡烟蒂的那个动作。我没有动。他转身走了。

傍晚。范有舟从楼上下来。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看到老吴在擦车。范有舟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搪瓷杯。搪瓷杯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拖了一道很轻的痕迹。杯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是沙的。很细。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走了一遍。

他走到老吴旁边。站住了。

"明天那场追悼会。三个子女。你来不来。"

老吴把干布在水桶里过了一遍。清水。没有洗洁精。他把布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水泥地上。地上的水印和前几天的叠在一起。同一个位置。

"家属的事我不掺和。"

不是推脱。他的声音里没有推脱的意思。就是字面。"家属的事"和"遗体的事"是两件事。他管第二件。第一件有范有舟管。

范有舟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杯沿上有一点茶渍。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茶渍已经干了很久了。嵌在搪瓷釉面的细纹里。

"那三个人的词,我写了三版。大儿子的。二儿子的。女儿的。三版不一样。"

他把搪瓷杯放在灵车引擎盖上。杯底磕在金属上。很轻的一声。"咚"。引擎盖是温的。刚熄火。搪瓷杯底受了热,茶渍的边缘慢慢变深了。湿润了一点点。

"大儿子的那版。写的是周全有。机械厂第三车间。工龄三十一年。两次工伤。左手食指断了一截。缝回去之后比右手短了三毫米。他的大儿子知道这个。小时候比过。比了之后发现不一样长。问爸爸。爸爸说扳手砸短的。机械厂工人。手上有短的就有长的。"

老吴停下手里的布。

"二儿子的那版。写的是周全有每周日去五金店。买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不用。就放在货架最上面。他儿子知道他不用。但他每个星期都买。买了七年。货架最上面那一排螺丝刀全是新的。上面的价签是七年前的。"

范有舟把搪瓷杯转了一下。杯口缺搪瓷的位置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女儿的那版。写的是周全有在她出嫁那天,在她行李箱的夹层里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钱。旧版人民币。一百块的。大概几十张。她六年后才打开。打开的时候借条还在里面。和钱放在一起。"

他把搪瓷杯拿起来。

"三版不一样。但我只能念一版。"

老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自己把另外两版给他们。"

范有舟的搪瓷杯停在嘴前面。没有喝。杯口离嘴唇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他放下杯子。杯底在引擎盖上又磕了一下。

"因为我站在台上。下了台,我的话就不能再说了。追悼词是这个殡仪馆的规矩。一个人在台上说的话是给所有人的。台下说的话是给一个人的。我是司仪。我不能把台上台下搞混。"

他拿起搪瓷杯。走了。

老吴站在原地。看着范有舟的背影走向殡仪馆大门。搪瓷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空的。杯底拖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很直的线。那条线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是看不出来的。但老吴知道它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灵车的后车厢。后车厢里空着。明天又要装进去一个人。

他把干布叠好。整整齐齐。放在水桶边沿。干布的一个角从桶沿上垂下去。碰到了水面。水沿着布的纤维往上爬。一点一点往上洇。深色的水印从角的位置慢慢往上走。

然后他转身上车。没有发动。就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隔一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