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殡仪馆讲鬼故事 > 第11章 老韩的炉子


周全有火化的那天,我第一次下到火化间。

地下室的楼梯很窄。每级台阶的宽度只够放一只脚。踩上去的时候水泥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是骨灰。风从炉膛里带出来的,飘了几十年,落在这里。我用鞋底蹭了一下。灰在水泥面上画了一道很浅的白痕。

火化间的铁门是灰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推拉式的铁栓。铁栓的表面被手掌磨得发亮。磨了几十年。磨出了不锈钢的底色。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红色的。在跳。

推门进去。热。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焦味。老炉的砖缝嵌了几十年的灰,被加热后发出的味道。不是呛。是厚的。沉的。

和夏天的热不一样。夏天的热从外面裹。火化间的热从里面往外顶。从炉膛里出来的热气打在脸上。三秒钟,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汗从太阳穴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地上的水泥是温的。

老韩站在老炉前面。新炉今天没开。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是灭的。老韩说新炉太快。"不赶时间的人,用老炉。"

他用的是手动点火器。一根长柄的铁杆,头上有一个火花塞。他把点火器伸进炉膛的观察孔里。"咔咔"两声。火花塞发出的声音像打火机,但更响。响了两下。炉膛里亮起了淡蓝色的火焰。然后变黄。然后变橙。

他从炉门旁边的一个铁架子上拿下一个搪瓷杯。深蓝色的。杯口有一块被磕掉的搪瓷,露出的底铁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垢。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炉子几点开的。"

"没看时间。"

"不用看。"

他把搪瓷杯放回架子上。左手扶着炉门的把手。那根缺了小指的左手。四根手指弯在把手上。缺掉的位置空着。他把炉门拉开了一条缝。火光从缝里涌出来。红色的。在他的工作服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烧铁和烧人。"他说。"区别没你想象的多。"

他关上炉门。转身走到推车旁边。周全有的遗体在推车上。深蓝色的寿衣。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季染化的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谈不上笑。从家属嘴里问出来的,他平时就那样。老韩用手扶着遗体的肩膀,推进去了。骨头撞在炉膛耐火砖上的声音很轻。隔了两层。一层寿衣。一层耐火砖。但那个声音还是在。

关上炉门。他的手在炉门柄上停了三秒。没在默哀。在等温度。他的手贴在那个位置上,隔着手套感觉炉膛的温度。温度一直在往上升。升到他觉得够了。然后他收回去。

"'你碰炉子了。'"我说。

老韩没有回头。他走到铁架子旁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天值夜班的时候。你左手凉。不是从外面来的。从里面往外出的。"他把搪瓷杯转了半圈。杯口缺搪瓷的位置从左边转到了右边。"炉子碰过的人,手会这样。跟炉子没关系。你碰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张德胜。李卫东。周全有。我碰过的每一个。

火化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老韩没有离开火化间。他坐在一把铁椅子上。椅子腿是焊在地上的。他掏出烟。没点。含在嘴边。烟卷在嘴唇间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拿下来放回耳朵上。

"炉子里有人在说话。"

我看着他。

"不是真说话。风在炉膛里走。声音像。"他把搪瓷杯端起来。杯子里的水在杯壁上晃了一下。"老炉有老炉的声音。呼呼是正常。嘶嘶是天然气多了要收。轰轰是回风要开炉门。还有一种声音。不属于呼呼嘶嘶轰轰。只在烧人的时候有。烧铁的时候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老炉前面。把左手贴在炉门柄的螺丝缝上。那个位置是炉膛最薄的地方。隔着一层铁皮。里面是一千度的火。

"你父亲。"

我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暗的。暗得看不清楚有没有在看。

"算了。没到时候。"

他转回去。手从炉门柄上移下来。走到铁架子旁边。拿起搪瓷杯。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水在水泥地上蒸发了。嗤的一声。很小。

那天下午我值第二次夜班。

不是一个人。小常在骨灰厅。老韩在火化间。但走廊里还是安静的。和上次一样的安静。日光灯还在那根灯管上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上次它就这样闪。这次还在闪。刘前进说维修的零件下周才到。季染说这灯管没坏。是老韩让它闪的。"老韩说太亮了不好。闪一下。提醒人。"

零点过后。小常从他的工位上发了一条信息给我。"你今晚有没有听到骨灰厅有声音。"

"什么声音。"

"翻书的。"

骨灰厅没有书。

我走到骨灰厅的时候小常正坐在他的铁皮桌子前面。屏幕上的Excel表格开着。但他没在看。他的耳朵对着骨灰架的方向。左边。第三排架子。那排架子存的是今年一到三月的骨灰。其中有一个位置是空的。张德胜的。编号240601。已领。

"你上次说追悼厅的灯。"我说。

"那个我已经不查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是他自己的。他他不敲桌子。老吴的习惯。老吴敲方向盘。小常敲桌子。都是隔一秒一下。"现在又多了翻书的。骨灰厅里能翻什么书。没人带书进来。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睛在骨灰架的第三排上停了一下。那个空着的位置。标签还在。透明胶贴的。不太好。能贴住。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在发抖。没在怕。困的。他昨天晚上没睡。在前台值了一整夜。我说替他一晚上。他说不用。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表格里多了一行。他没打。

在Excel的最下面。空白行。编号一栏有一个数字。240902。日期是今天。姓名栏是空的。备注栏有一个字。护。

"不是我打的。"他说。"我上了个厕所回来就有了。我问过汪海波。他说他没来过骨灰厅。方旭今天请假。你刚才在火化间。季染五点半就走了。"

他把那行字选中。删掉了。然后保存。退出Excel。关机。屏幕黑了。机箱风扇的声音停了。骨灰厅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声。

安静了大概十秒。第二排架子后面传了一声响。

不是翻书。这次不是。

是有人把一本书放在架子上。轻轻地。纸和金属接触的声音。很脆。但很短。像一个句子中间的句号。

小常站起来。他的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纸皮被脚踢歪了。他没有管。

"你别去。"他说。

但我已经走过去了。第二排架子。从左边数第三个格子。上面放着五个骨灰盒。灰色的。白色的。灰白色的。深灰色的。还有一个浅灰色的。张德胜的不在这里。他的已经被家属领走了。但这五个里面。有一个的标签是新的。

小常用的是白底黑字的标签。这个标签是浅蓝色的。手写的。钢笔。墨水有点洇。

上面写了一个编号。240902。

和刚才表格里那行字的编号一样。

我把标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粘性的残留。没贴。只是放在上面。像有人拿着一张标签走过来,把它放在骨灰盒上。然后走了。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染。她没回。快凌晨一点了。她应该睡了。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走廊中间那一段的温度又低了。和上次一样。低得不明显。抬手摸墙。墙是凉的。空气的凉在流动。从冷藏室那边过来的。但冷藏室的门关着。

老韩从地下室上来了。他手里拎着热水壶。步子很慢。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我左手。我正用右手握着左手腕。两只手叠在一起。

"今天碰了那个机械厂的。"

"周全有。"

"嗯。"

他把热水壶放在地上。左手伸出来。四根手指。缺小指的位置在日光灯下面非常清楚。他把左手放在我的左手旁边。没有碰到。隔了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

"也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

"手上有冷的。炉子能感觉到。炉膛里火烧着的时候,放进去的人不一样。温度是一样的。但炉子知道。"

他把热水壶拎起来。走了。热水壶里晃了一下。两滴水滴在地上。很小。很快干了。

凌晨三点。我去开水间接水。经过地下室的楼梯口时停了一下。火化间的门下面透出一条光。老韩不在里面。他已经回值班室了。但炉子还开着。老炉的炉膛里还有火。隔着一扇铁门,我看不到火光。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热。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火化间里面传出来的。很低。嗡嗡的。不是排气风扇。不是天然气。是风在炉膛里的声音。但今天不是呼呼。不是嘶嘶。不是轰轰。

是老韩说的那种。烧铁的时候没有的。

我站在楼梯口。左手握着右手腕。周全有走了之后左手凉的幅度没有增加。还是小臂的一半。但今天那个凉的位置在往上移。往手肘的方向移了大概两根手指的距离。

明天是周全有的追悼会。范有舟有三版追悼词。只能念一版。还有两版在他的搪瓷杯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