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方旭把编号写错了。
遗体进馆编号240902。他在系统里输成了240920。两个数字刚好颠倒。不是粗心。他输完检查了一遍。没看出来。眼睛把9和0自动校正了。人脑的问题。但编号错了就是错了。
小常下午核对标签时发现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花了四个小时把整个九月份的记录从头顺了一遍。确认只有这一个错误。然后他把系统里的编号改回来。在备注栏写:"编号更正。已核实。"
没有写是谁的错。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他正把扫码枪放回充电座上。"报了之后呢。刘前进要写事故报告。赵永章会趁机说骨灰管理需要升级系统。升级系统就要换供应商。换了供应商老陈的纸盒子就彻底进不来了。"他把扫码枪在充电座上按了一下。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一个编号。改了就改了。"
"你上次说我梦到的编号是对的。"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面是浅棕色的。近视。戴隐形。"那个我当巧合处理的。"
"这次如果也巧合呢。"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衣角上有一点泡面的油渍。红烧牛肉味。他把眼镜戴回去。"那就不是巧合了。你别告诉我细节。我不听。"
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数字。
不是门。不是走廊。不是人。只有一串数字漂浮在黑暗里。白色的。像接收室登记表上的字体。240902。数字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然后亮了第二下。然后变成了另外一串。240901。
我睁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台灯关着。睡前关了。现在也是关的。这个和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梦醒后台灯都开着。这次台灯没亮。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水杯。水杯还在台灯右边。偏了一根拇指的位置。和上次一样。多了的是一支笔。黑色的。不是我放在桌上的那支。我的笔在帆布包的外侧口袋里。这支笔在床头柜的正中间。笔帽没盖。笔尖在木质桌面上点了一个很小的黑点。
我把笔拿起来。试了一下。有墨。黑色的。写了几个字在便签上。字迹正常。
第二天我把便签拿给小常看。他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你的笔。你的字。你的桌子。你梦游了吧。"
"我不梦游。"
"以前不。不代表现在不。"他把便签放在扫描仪下面。扫了一下。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系统自动识别了手写文字。240901。
"这个编号。"他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Excel跳到了九月份的记录。"240901。也是我昨天改过的。方旭写错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方旭写的原始记录。240910。改成了240901。系统里的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备注栏里还是小常那行字。"编号更正。已核实。"
"240901是你梦到的。240902也是你梦到的。两个号码差了不存在的一个人。"
我看着屏幕。方旭改错的号码是240910。我梦到的号码是240901。对的。今天早上那支笔写出来的也是240901。我低头看便签上的字。黑色的墨水。在日光灯下面反了一点光。墨水还没完全干。
"那支笔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你家还有别人吗。"
"没有。"
小常把便签从扫描仪下面抽出来。折了两折。放进他抽屉里。关上。锁了。"我帮你存着。以后这些东西都放我这里。你自己别留。"
他没有说为什么。但他的眼睛在我左手上停了一下。周全有之后左手凉到了小臂的一半。老韩说不是炉子的问题。是碰的人。小常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的眼睛在那个位置上停了。
下班的时候我去等十六路。
公交站台上只有一个人。一个女的。背对着我。扎马尾。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背后印着几个卡通动物的图案。兔子。猫。狗。幼儿园老师的衣服。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我认识她。
温晚。同一所大学。学前教育学院。大二公选课同组。分在同一个课题小组做了一个学期的幼儿卫生学。她负责演示正确洗手步骤。我负责做PPT。交作业那天她的PPT在最后一页加了一个动画。一只猫在洗手。水龙头是歪的。
"江述。"
她的声音没变。稍微哑了一点。当老师的人,说话声音不会大。不然一屋子小孩会越讲越吵。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阳光幼儿园"。袋子里面有彩笔的声音。晃一下。好几支撞在一起。塑料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在这里上班。"
"嗯。"
"那个上面。"她指了指山的方向。
"嗯。"
她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想过可能会遇到你但没想到是在这里"的笑。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没不高兴。突然意识到该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
"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好。"她把帆布袋换了只手拎。"我的幼儿园在山下那一片。不远。骑车十分钟。"
十六路从山上下来。车灯在樟树叶子之间一闪一闪。她先上了车。我跟在后面。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后面一排。没有坐她旁边。太久了。大二到现在五年了。我不知道她旁边还能不能坐。
车拐弯的时候樟树叶子的影子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她的头发在耳朵后面别了一下。左耳。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空的。没戴耳钉。大学的时候她戴一个银色的小星星。公选课小组讨论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那个小星星在日光灯下面一闪一闪。
帆布袋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很淡。
"你在那个上面。"她又开口了。没有转头。是对着车窗说的。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我的。"做什么。"
"遗体整容师。"
她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秒。
"那你应该很忙。"
"还好。"
"累不累。"
"还好。"
又一个十秒。公交车开到了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眼睛。她在看我。从镜子里看。没偷看。光明正大地看。看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又往上走了一点。
"你还和大学一样。问一句答两个字。你那个PPT也是。每页不超过十个字。"
"够用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肩膀在座椅靠背上轻轻抖了一下。很短。然后收住了。
"我在幼儿园。"她说。"每天教小朋友洗手。你那个PPT上画的七步洗手法。我现在还在用。水龙头是歪的。园长说歪的水龙头不专业。我说歪的才是对的。不然小朋友记不住。"
车出了隧道。窗外的灯又亮了。她的脸在车窗上消失了。只剩下樟树叶子的影子在一闪一闪。
她在"阳光幼儿园"那一站下了车。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过来对我说:"下次见面别在公交站。请你吃饭。幼儿园门口有一家饺子馆。芹菜馅的。老板也是歪的。桌子有一条腿短一截。但饺子好吃。"
"好。"
"你说的。别赖。"
她走了。手里的帆布袋晃了一下。彩笔的声音叮叮当当。几支撞在一起。
车继续往山下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左边的车窗玻璃上还有她刚才印的一小块额头油的痕迹。很淡。半个指甲盖的大小。等到了终点站就会被新的乘客擦掉。
我低头看左手。手腕上那个位置还是凉的。从张德胜到李卫东到周全有。凉的幅度一个比一个大。但今天在公交车上。我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右腿的温度慢慢从膝盖传上来。传到手掌。传到手指。传到手腕内侧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凉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我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皮肤正常。手腕内侧的印记比上次大了一圈。绿豆大。按下去是硬的。不疼。
季染今天早上碰到我的手。在整容间。她递给我一把新镊子。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一拍。她低头看我的左手。
"比上周又凉了。"
"嗯。"
"你那个梦。"她说。"最近有没有新的。"
"有。数字。"
"数字是什么。"
"240901。"
她想了一下。然后拿起实习评估表。翻到我的名字。在上面加了一行字。这笔记录跟实习无关。四个字。"梦到编号。"
她写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和方旭写错的编号对上了。"
"对上了。"
她把笔放下。搪瓷杯放在台面角上。杯里的水是满的。没喝过。她的手指在杯口缺搪瓷的位置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她已经摸了不知道多少次。搪瓷釉面的断口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亮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她说。然后戴上了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