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有的追悼会定在周三上午。
周二晚上我值第三次夜班。走廊里的日光灯终于换了。新的灯管不闪了。白色的光稳稳地照在地上。太稳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范有舟在追悼厅里坐了很久。追悼台左手边的搪瓷杯里有半杯水。他面前摊着三张稿纸。上面写了字。密密麻麻。一张是大儿子的。一张是二儿子的。一张是女儿的。三张纸并排放在追悼台上。台面的玻璃反出头顶的暖白灯。他低头看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看到我。
"三选一。"他说。
"选了哪版。"
他把中间那张纸拿起来。二儿子的。叠好。放进了西装的里侧口袋里。然后把左边那张也叠好了。大儿子的。放在口袋里。右边那张还在桌面上。女儿的那版。
"台上念女儿的。台下。"他拍了拍放口袋的位置。"另外两版给老吴。他在停车场等。追悼会结束以后,老吴会把这两张纸给大儿子和二儿子。"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今晚第一口水。
"你给她写的那一版。"我说。"周全有的女儿。"
"借钱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儿子。"他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六年前。她儿子病了。周全有把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了。借条是她写的。钱是周全有几个早上在机械厂门口摆摊修自行车挣的。退休之后的事。他修一辆自行车收五块钱。修了三年。三万块。存在那个鞋盒里。一九九八年的挂历压在最上面。没动过。"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稿纸。最后一行字他还没写完。停在中间。笔压在那里。墨水干了一半。
周三上午十点整。追悼厅里坐着周全有的三个子女。
大儿子在左边。穿着黑衬衫。不合身。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面。手腕上有一道疤。新结的痂。工地上的。他面前的椅子空着。他老婆没来。说儿子要考试。
二儿子在右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五金店日常穿的。袖口有一点机油印子。和上次来整容间的时候一样。他老婆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还没用。
女儿在中间。短发。发根新染过了。黑色盖掉了原来的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不是丧服。是她衣柜里最素的一件。她的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借条在里面。
范有舟站在台上。他今天没有系领带。敞了一个扣子。搪瓷杯放在左手边。杯里的水是满的。他和老吴在停车场聊了五分钟。老吴把两版稿纸放在灵车的副驾驶座上。范有舟一个人进了追悼厅。
麦克风调低了一点。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的时候,和每一场一样。满的。稳的。
"周全有。一九五二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七十二岁。"
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追悼厅里有花圈的味道。菊花。淡的。有人擤鼻涕。有人调整坐姿。第三排靠走道的椅子上放了一个包。不是家属的。是老吴的。他在开场前放进来的。然后走了。老吴不进追悼厅。
"他把三十一年给了江城机械厂。把余下给了三个孩子。和一个没在人前说过几句话的小孙子。"
女儿的背直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上弯了一下。
"周全有退休之后在机械厂门口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打气两毛。补胎一块。换链条五块。他修了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在厂门口坐到天黑。修车摊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他喝了三十一年的搪瓷缸。退休以后还是那个杯子。"
大儿子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按进去了。塑料。按不出痕迹。但他还在按。
"他攒了三万块钱。放在一个鞋盒里。鞋盒上面压着一本一九九八年的挂历。钱是旧版人民币。一百块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没用过。"
二儿子的老婆攥纸巾的手紧了一下。纸巾在她手里被捏成了一个很小的球。
范有舟翻到最后一段。他看了一眼女儿。女儿低着头。牛皮纸信封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一道折痕。新的折痕。压在她以前折过的那道上面。
"六年前。周全有的女儿来借钱。她的儿子病了。周全有把鞋盒里的钱全给了她。三万块。借条她写了。但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还钱的事。"
女儿的眼泪落在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那个旧折痕的位置。眼泪洇进去。纸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她的肩膀没有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整个追悼厅都听到了。
"家属致辞。"
大儿子站起来。他没有走向追悼台。站在椅子前面。"我没什么说的。"他坐下了。
二儿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转回来。也坐下了。
女儿站起来。她走到追悼台前面。范有舟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麦克风的位置留给她。她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信封。信封上有两道折痕。一道是六年前的。一道是她刚才捏出来的。
"爸。"
她停了一下。追悼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声。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日光灯不闪。
"钱我没有还。"
她又停了一下。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追悼台的玻璃面上。玻璃面是凉的。眼泪落在上面,形状保留了几秒钟。然后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小宝的病好了。今年上小学了。他问我外公在哪里。我说在山上。"
她把信封放在追悼台上。借条从信封里滑出来一角。黄色的纸。边角磨毛了。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六年前的日期。
"这个我不带走了。放在爸这里。"
她把信封推到搪瓷杯旁边。信封的角碰到了搪瓷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很轻。
然后她走回座位。没有坐。站在椅子前面。范有舟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他把麦克风关了。追悼词念完了。
追悼会结束之后老吴在停车场。他的灵车旁边站着大儿子和二儿子。老吴从副驾驶座上把那两版稿纸拿下来。没有说任何话。左手递给大儿子。右手递给二儿子。
大儿子打开自己那版。看了一行。折上了。放进裤子口袋里。二儿子从头看到尾。看到"螺丝刀"那一段的时候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把稿纸叠好。放在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女儿在追悼厅里坐了很久。她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周全有的搪瓷缸。白色的。杯口缺了一块搪瓷。杯底刻着他的名字。她用手指摸那道刻痕。指腹在字迹上走了三遍。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位置又凉了。程度和周全有来的那天晚上一样。小臂的一半。但凉的方向变了。以前是从手腕往上凉。这次是从手肘往下凉。两个方向汇在小臂中间。碰到一起。然后停了。
季染走到我旁边。她把一份文件塞到我手里。实习评估表。她今天在我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第二次验证。梦到编号。"
"这个能力。"她说。"你在锻炼它。它在锻炼你。两回事。"
她走了。搪瓷杯放在台面角上。杯口缺搪瓷的位置对着门口。和每一天一样。
下班的时候在停车场。老吴的灵车发动着。他把那张写了女儿版追悼词的稿纸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隔一秒一下。
"三版都给了。"他说。"但他只念了一版。另外两版。大儿子看了开头没看了。二儿子看了螺丝刀那一段。眼睛红了。没哭。"
"女儿那版呢。"
"她没看。但老范念的就是她。她知道。"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了。烟雾在六月的热风里散得很快。
"追悼厅的台上台下,老范分得很清楚。但有时候。台下的人比台上的人先知道答案。"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烟灰在风里散了。然后挂挡。灵车滑出停车场。后车厢里空着。明天又要装进去一个人。但不是周全有。是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