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4的遗体是周四下午到的。
派出所的车送来的。不是灵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下来两个穿警服的。一个年纪大的。五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另一个年轻的。三十出头。她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很稳。老郑。苏楠。后来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遗体的登记表上姓名栏是空的。性别男。年龄大概四十到五十之间。死因一栏写的是"待确认"。备注栏只有一个字。水。
从河里捞上来的。泡了大概两三天。没有人报失踪。身上没有证件。衣服口袋里只有一包湿透的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塑料的。红色的。表面印着四个字。天天超市。满五十送一个的那种。
季染把遗体推进整容间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整容间的日光灯照在遗体上的时候,我看到季染的手指在台面边缘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开始工作。
溺水遗体和正常死亡不一样。皮肤在水里泡过之后颜色发白。手指尖和脚趾尖的皮肤有皱缩。跟老人的皱不一样。水泡的。水分渗进表皮层,把皮肤和下面的组织撑开了一层空隙。脸上的皮肤浮肿了。五官的轮廓被泡得模糊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青紫色。泡出来的。
气味。和之前所有遗体都不一样。没有防腐液的微甜。没有消毒水的冲鼻。河水的味道。泥。水草。死掉的鱼的腥。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腐烂不是从外面开始的。是从里面。水加速了那个过程。
季染给他做清洗的时候没有说话。她的口罩在鼻梁上压得很紧。味道太重了。常规操作不需要压这么紧。她用冷水冲洗遗体表面。水从台面上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很薄的泥沙。河底的泥。细得像面粉。
"他的头发里。"她说。"有东西。"
她用镊子从头发的发根处夹出了一小片东西。不像树叶。也不像水草。一小片纸。纸在水里泡了几天,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上面还能看到半个字。印上去的。蓝色的油墨。"库"字的上半部分。
她把纸片放在托盘上。继续清洗。清洗水流在台面上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不是水龙头的声音。是泥沙被水冲过不锈钢表面的声音。很细。像砂纸在玻璃上轻轻擦过。季染的手在水里泡久了。指尖的皮肤起了皱。她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指尖是白的。被泡白的。和遗体手指上那种白不一样。那种白是死的。她的白是活的。泡久了会恢复。死人的不会。
清洗做完了。季染把工具收进托盘。镊子碰到镊子。叮。很轻。她把托盘推到台面一角。然后站在遗体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名字。"她说。"派出所查了三天。没查到。指纹库里没有。失踪人口库里没有。天天超市的监控早被覆盖了。打火机上的赠品编号也查了。那一批打火机发了五千个。没法追。"
她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手套落在桶底的时候没有声音。桶里已经堆了半桶手套。白色的。浅蓝色的。全是今天用的。
老郑在接收室里等。接收室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陈聪在前台录入今天的登记表。键盘声很脆。隔了几面墙传过来。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喝陈聪给他倒的水。一次性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放回去了。
"法医初步判断不是溺死。"他说。"肺里没有水。是死后入水的。死亡时间大概三到五天之前。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排除他杀。排除意外。可能是病死。也可能不是。在查。"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整容师。"
"实习。"
"碰过遗体了。"
"碰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家属。没有人报失踪。如果查不出来。三天以后直接火化。骨灰存公共格。编号就是他的名字。"
他说完站起来。苏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来。"小苏说你给的线索有时候对得上。"
我看着他。他没有等我回答。走了。
下班之后我从后门出去透气。后门外面是一片水泥地。水泥地上放了一个石头台面。老韩放东西的地方。石台上面有一包烟。没拆。老韩以前在这里抽烟。现在不抽了。他说一抽就有人来。
今天石台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老道。穿灰色道袍。头发扎成发髻。真发。发根白了。发尾还是黑的。他坐在石台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烟斗。不抽。只是拿着。烟斗的斗钵里是空的。没有烟丝。
"小哥。"他说。"在里面做事。"
"嗯。"
"刚才进去那个。水里的。"
我看着他。他把烟斗在台阶上磕了一下。空的。没有烟灰。只是磕。
"水里的人。得有人喊。不然不走。"他把烟斗翻过来,斗钵朝下。空的。斗钵内侧有一层烧焦的黑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你得喊他。不知道名字,喊他一声。喊了,他才听得见。"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解释。站起来。把烟斗插进腰带里。走了。道袍下摆拖在水泥地上。扫掉了一层灰。
那天晚上我没有梦到任何东西。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台灯关着。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水杯在原位。没有位移。这支那没有。但左手腕上那个位置凉得比以前都厉害。从手腕凉到了手肘。小臂全凉了。我用手握着手腕。右手的温度传上去。然后在手腕那个位置停住了。传不过去。像有一堵很薄的墙。
季染第二天早上看到我的左手。她没说话。把搪瓷杯放在台面角上。杯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我左手边。不是喝的。捂的。搪瓷杯的杯壁是烫的。我左手靠上去的时候。凉和热之间隔了一层搪瓷釉面。釉面被杯里的热水烫热了。传到我的皮肤上。到了手腕那个位置。还是没传进去。
"那个水里的。"她说。"昨晚没有梦。"
"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整容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隔几秒。又一滴。"水里的和别的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人在水里死的,会以为还在游。"她转身去推车旁边。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多了一张登记表。案5的。名字一栏写着三个字。许素琴。女性。六十一岁。家属已签字。
但案4的还没有名字。无名氏。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