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4的无名氏在冷藏室放了第四天。
老郑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一个指纹比对的结果。没有匹配。第二次带了失踪人口库的查询结果。三个相似的。两个找到了。一个在隔壁省。DNA对不上。不是他。
苏楠来的时候带了一叠材料。她把材料放在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台面是凉的。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快。然后继续翻。"沿河走访了一圈。没有人认识他。下游的渔民说上个星期网到过一件衣服。蓝色的工装。口袋里有一包天天超市的塑料袋。空的。"
她把塑料袋的照片调出来给我看。塑料袋上印着天天超市的Logo。红色的。和打火机上的字一模一样。同一个超市。
"天天超市在城南。离河边四公里。他去过超市。买过东西。然后走到了河边。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同一天下午,我在整容间给他做第二次清洗。泡过的遗体需要多次清洗才能去掉河泥的残留。皮肤在水里泡了几天之后,表层的角质已经松了。镊子轻轻一碰就脱落了一层。露出来的真皮层是粉白色的。很嫩。
我在他的左手虎口上发现了一小块茧。和张德胜一样。和上周老吴接的那个机械厂的遗体一样。第三车间。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季染。她看了那块茧。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茧的硬度还在。水泡了几天没有泡软。
"第三车间的。"她说。"又一个。"
那天下午我尝试了一件事。我在整容间里,对着无名氏的脸。想把梦里的事说出来。不是张德胜的梦。也不是李卫东的。无名氏的。但我还没有梦到他。我只是想试。想说一句"这个人是"。
我的喉咙被截住了。
不是声音出不来。是喉咙的位置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住。跟手不一样。温度。一个很冷的点,按在喉结上方。我张开嘴。空气能进去。但声带不振动。我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整容间里的日光灯灭了。
全灭。三根全灭。整容间里没有窗。门是关的。没有光。只有季染工位上的小台灯。台灯还亮着。暖色的光照在台面角上的搪瓷杯上。杯里的水面在晃动。不是我的手碰的。台面是稳的。杯子里的水在晃。
季染从走廊回来。推开门。日光灯亮着。三根。全亮着。她看着我。我的右手还按在自己的喉咙上。左手伸在半空中。手掌朝上。手指张开。
她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左手。然后移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你试了。"她说。
我没说话。喉咙还凉着。那个冷的点还在喉结上面。没有散。
她把搪瓷杯放在台面角上。杯底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叮"一声。很轻。然后她把我的手从喉咙上拿下来。她的手是热的。刚洗过的。用冷水洗的。但她的手在冷水和橡胶手套之后有一种很薄的暖意。不是温度。是活人的那种暖。
"老韩说过一件事。"她说。"三十年前。有一个人。跟你一样。试图说出来。那个人的结果是什么,老韩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那个人走的时候。炉子是凉的。炉膛里有温度。但炉门打不开。门柄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留在上面的。'"
她把手收回去。戴上了手套。"你以后不要试了。想知道什么。来问我。梦里看到什么。来告诉我。但不要说。"
晚上的时候我去找了老韩。他在火化间。老炉开着。炉膛里的火是橙色的。他坐在那把焊死的铁椅子上。嘴边的烟没点。他看到我进来。看了我的喉咙。没有说话。
我把季染说的那个人的事告诉他。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三十年前那个人。叫江建设。"
我站在那里。火化间的热空气从炉膛里一阵一阵涌出来。打在我的脸上。热得发干。但我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殡仪馆待了一年。做的是跟你一样的事。后来走了。回家修自行车。修了三十年。绝口不提。"
老韩站起来。走到炉门前。把左手放在炉门柄的螺丝缝上。缺了小指的左手。四根手指贴在铁面上。铁面是烫的。他的断指边缘贴在螺丝缝上。那个位置没有触觉。但他说能用骨头感觉到温度。
"小指是我自己砍的。"他说。"三十年前。你父亲被不该听到的人堵在后门。我犹豫了三秒。他自己解决了。我砍了这根手指。提醒自己下次不要犹豫。"
他把手收回来。炉门柄上留了他手指按出来的一圈汗印。很快干了。
"你父亲选择不说。所以他走了。你选择留在这。所以你会一次一次被截住。喉咙。灯。温度。你不是不能说。是被告诉不能说。不是人告诉的。是这个地方。"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今晚第一口水。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无名氏。
不是河。不是水。是一个超市。天天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满五十送打火机。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的。在扫码。无名氏排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把挂面和一瓶酱油。轮到他了。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掏口袋。掏了好久。口袋里只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红色的打火机。满五十送的。他没有钱。
他把东西放回货架。然后推门出去了。
梦到这里结束了。我睁开眼。凌晨三点十分。台灯亮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偏了一根拇指的距离。和每次一样。但这次多了别的东西。打火机。红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天天超市"。在床头柜的正中间。水杯的左边。
我把它拿起来。拇指按在打火机的气阀上。按了一下。打火机冒出了火苗。橙色的。在黑暗的房间里跳了一下。灭了。火苗灭了之后房间里有一股丁烷的味道。很淡。然后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我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没有碰它。
第二天早上我把打火机拿到殡仪馆。放在接收室的不锈钢台面上。老郑来的时候看到了它。他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编号。
"和遗物里那个打火机是一个批次的。赠品编号连着。遗物那个是0392。这个是0393。"他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眼睛看着我。"你从哪里拿的。"
"捡的。"
他没说话。苏楠在门口站着。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低头发了一条信息。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灭了。她继续低头打字。
老郑站起来。把打火机装进证物袋里。"0392在遗物里。0393在你手上。两个号码连着。这个人。和给你打火机的人。站在同一个超市柜台前面。领了同一个赠品。"
他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你以后不要捡东西了。交给我们来捡。"
他走了。苏楠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在说一句话。她没说出口。但我知道。她知道这不是捡的。但她也知道我解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