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敲门声落下后,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沈知意没有立刻开门。
她站在桌边,指尖压着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掌心轻轻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门外那人的煞气,比她在直播间看到的还要重。
隔着一道门,阴冷的气息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老旧出租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墙角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伏在那里。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铜钱。
“别抖。”
铜钱像是听懂了似的,震动果然轻了几分。
门外,男人没有继续敲门。
他很有耐心地站在那里。
不催,也不问。
沈知意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楼道灯光昏黄。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高而挺拔,黑色大衣垂到膝边,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长得极好。
不是娱乐圈里那种精致漂亮的好看,而是一种很冷、很沉、很难接近的贵气。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青白。
像是生人身上压了死气。
他腕间那串黑色佛珠也比直播间里看着更诡异。
十八颗佛珠,已有四颗出现细裂。
沈知意的目光在第四颗裂开的佛珠上停了一瞬。
“路上又挡了一次?”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来的路上,车刚开进同安巷,路边一块年久失修的广告牌突然砸了下来。
若不是司机提前刹车,那块广告牌会正好砸中后座。
而就在那一刻,他腕间的佛珠裂开了第四颗。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三分钟。
她却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顾砚辞抬眸看向她。
“沈小姐算得很准。”
沈知意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顾砚辞走进屋内。
他一进门,屋里的温度似乎瞬间低了几度。
窗帘无风自动,桌上的三张黄符轻轻颤了一下。
沈知意抬手,将符纸按住。
“站在门口。”
顾砚辞脚步一顿。
沈知意道:“再往里走,我今晚就不用睡了。”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果然停在玄关处。
这间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旧木桌,一个衣柜,外加一个狭窄的小厨房,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顾家老宅一间客房。
可沈知意站在这样的屋子里,神色平静得像站在自己的道场。
没有局促,也没有讨好。
更没有半点见到他的畏惧。
顾砚辞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
有人怕他,有人求他,有人奉承他,也有人试图利用他。
但像沈知意这样,开门第一句话嫌他煞气重、第二句话让他站门口的人,还是第一个。
沈知意没管他在想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铜钱,走到他面前。
“手。”
顾砚辞伸出右手。
沈知意没有碰他,只把铜钱悬在他掌心上方。
铜钱原本暗沉无光,可一靠近顾砚辞,边缘忽然浮起一层淡淡金光。
下一秒,金光被黑气吞没。
铜钱猛地一颤。
沈知意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砚辞问:“很严重?”
“不是严重。”
沈知意收回铜钱。
“是麻烦。”
她抬眼看他:“你这不是普通煞气。”
顾砚辞神色平静:“那是什么?”
“借命局。”
屋内骤然一静。
顾砚辞眸色微沉。
沈知意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一张黄符,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
符纸无火自燃。
火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簇极冷的金色。
“有人在你身上种了局。”
“以你的命为引,用你身边亲近之人的命替你挡灾。”
“前面死的三个人,还有那条黑狗,不是意外。”
“他们都是替你死的。”
顾砚辞没有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沈知意继续道:“这种局最阴毒的地方,不是要你立刻死,而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出事。”
“直到最后,你身边再也没有能替你挡的人。”
“那时候,所有反噬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看向他。
“今晚,就是回煞的第一夜。”
顾砚辞抬眸:“所以我活不过三天。”
“准确说,是活不过今晚。”
沈知意语气很淡。
“刚才在直播间说三天,是给你留点面子。”
顾砚辞:“……”
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终于真了些。
“那我还要谢谢沈小姐。”
“可以。”
沈知意伸手。
顾砚辞一怔。
沈知意:“一千万。”
顾砚辞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似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账号。”
沈知意报了一串数字。
不到一分钟,她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到账提醒跳了出来。
到账金额:10,000,000.00元。
沈知意看了一眼,满意地把手机放回桌上。
“顾先生爽快,我也爽快。”
“今晚先保你不死。”
顾砚辞眉梢轻抬:“只是今晚?”
沈知意道:“一千万买断死局,顾先生觉得自己的命这么便宜?”
顾砚辞看着她。
半晌,他问:“那彻底解局多少钱?”
沈知意想了想。
“看难度。”
顾砚辞:“大概?”
沈知意:“保守估计,一个亿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砚辞还没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有人在巷口争执的声音。
“先生,这里就是同安巷。”
“快,去问问哪一栋!”
“知意一定就在这里。”
沈知意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沈先生和沈夫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管家。
沈夫人穿着宴会上的礼服,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脸色苍白,满眼焦急。
沈先生则沉着脸,抬头看向这栋破旧居民楼。
顾砚辞也走到窗边。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找你的?”
沈知意放下窗帘。
“嗯。”
顾砚辞问:“需要我避开?”
沈知意淡淡道:“不用。”
她拿起第二张黄符,顺手贴在门后。
“他们上不来。”
顾砚辞看了那张符一眼。
“你不见?”
沈知意反问:“我为什么要见?”
楼下,沈夫人已经开始一家一家打听。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知意的女孩?二十岁左右,长得很漂亮,刚搬过来没多久。”
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看她衣着不凡,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你们谁啊?”
沈夫人哽了一下。
“我是她妈妈。”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眼。
“妈妈?”
她想起刚才沈知意拎着一个旧箱子进来时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贵妇,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亲妈啊?”
沈夫人脸色一僵。
沈先生上前一步:“我们家里出了急事,麻烦你告诉我们,她住哪一层。”
老板娘不太愿意多管闲事。
可架不住沈先生塞了一叠钱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楼上。
“三楼最里面那间,刚搬来的。”
沈夫人立刻往楼里跑。
沈先生紧随其后。
可他们刚走到二楼拐角,声控灯忽然灭了。
整条楼道陷入一片黑暗。
沈夫人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管家拿出手机照明。
可手机灯刚打开,又莫名闪了两下,彻底黑屏。
沈夫人心里一慌。
“老沈……”
沈先生沉声道:“继续走。”
他们往上迈了一步。
下一秒,楼道里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像是从三楼深处传来的。
沈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那声音,太像沈老太太。
可沈老太太明明还躺在沈家别墅里。
“谁?”
沈先生猛地抬头。
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咳嗽声还在继续。
一声。
两声。
越来越近。
沈夫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终于撑不住,尖声喊道:“知意!知意你在不在?妈知道你在上面!”
楼上没有回应。
三楼屋内,沈知意听见这一声“妈”,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顾砚辞站在她身侧。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不心软?”
沈知意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顾先生。”
她抬眼看他。
“你会对想要你命的人心软吗?”
顾砚辞微微一顿。
沈知意收回视线。
“沈家不是真心求我。”
“他们只是发现,我还有用。”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没有怨,也没有哭。
可正因为太平静,才显得更冷。
顾砚辞没有再问。
楼道里,沈夫人还在喊。
“知意,奶奶快不行了!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就算怪我和你爸爸,也不能拿老太太的命赌气啊!”
“知意,妈求你,你出来见我们一面好不好?”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
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了,恐怕真要以为沈知意是个不顾亲情的冷血女儿。
沈知意终于动了。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淡淡开口。
“沈夫人。”
楼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夫人猛地抬头:“知意!你果然在里面!”
她急忙往上走。
可不管她怎么走,明明只剩半层楼的距离,她却始终走不到三楼。
楼梯像是被无限拉长。
她越走越急,呼吸越来越乱。
沈先生也发现了不对。
“停下。”
沈夫人崩溃道:“为什么上不去?知意,你做了什么?!”
沈知意站在门内,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楼道里。
“不是我做了什么。”
“是你们身上的因果太重,进不了我的门。”
沈夫人脸色惨白。
沈先生沉声道:“知意,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奶奶还等着你救命。”
“我提醒过你们。”
沈知意道:“她今晚不能吹蜡烛。”
沈夫人声音一滞。
“可你明明能救她!”
沈知意笑了一下。
“所以呢?”
“我能救,她就必须被救?”
“我会算命,就活该替沈家收拾烂摊子?”
楼道里一片死寂。
沈夫人嘴唇发抖:“知意,我们养了你十八年……”
“十万块。”
沈知意打断她。
“沈夫人,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你已经折算成十万块给我了。”
“钱我没动,卡在抽屉里。”
“你现在要救人,可以。”
沈夫人眼睛一亮。
沈知意继续道:“一命一价。”
“老太太这条命,五千万。”
沈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万?!”
沈先生脸色也变了。
沈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楼上:“知意,那是你奶奶!你怎么能开口要钱?”
沈知意语气平淡。
“你们把我赶出门的时候,不也只给了十万?”
“沈夫人,亲情是你们先标价的。”
“现在嫌贵,晚了。”
楼道里的黑暗越发浓重。
沈夫人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失。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知意。
从前的沈知意不会顶嘴,更不会谈条件。
她永远懂事,永远沉默,永远会在沈家需要她的时候站出来。
可现在,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沈知意,好像真的死在了那场生日宴上。
沈先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五千万,我给。”
沈夫人猛地看向他:“老沈!”
沈先生咬牙:“妈的命重要。”
沈知意听见这句话,神色依旧淡淡。
“转账。”
沈先生立刻让管家操作。
可管家刚拿出手机,楼道里的信号却完全消失。
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白圈。
沈先生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屋内,沈知意看向顾砚辞。
顾砚辞身上的煞气已经开始躁动。
原本缠在他肩头的黑气,像是闻见血腥味的蛇,正一寸寸往门缝处爬去。
沈知意皱眉。
“看来今晚想要你命的,不止一个局。”
顾砚辞抬眼:“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迅速拿起最后一张黄符,反手贴在顾砚辞胸口。
符纸贴上的瞬间,顾砚辞闷哼一声。
那张符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与此同时,楼道里忽然传来管家的惨叫。
“先生!夫人!墙上……墙上有血!”
沈夫人尖叫一声。
沈先生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斑驳发黄的楼道墙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字迹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还命。
沈夫人吓得连连后退。
楼道尽头,一道佝偻的人影缓缓出现。
它低着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寿衣,脚下没有影子。
沈先生脸色大变。
“那是什么?!”
屋内,顾砚辞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胸口的黄符已经黑了大半。
沈知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那串佛珠上。
“别动。”
顾砚辞垂眸看她。
沈知意眼底终于多了一丝冷意。
“顾先生。”
“你今晚带来的东西,比你本人难缠多了。”
顾砚辞声音低哑:“能解决吗?”
沈知意抬手,铜钱在她指尖翻出一道金光。
门外,寿衣人影已经一步一步朝三楼走来。
每走一步,楼道里的灯就爆掉一盏。
沈夫人吓得瘫坐在地,哭着喊:“知意!救命!救救我们!”
沈知意没有理她。
她看着顾砚辞,轻轻一笑。
“能。”
“但是顾先生。”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