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最后一盏声控灯“啪”地爆开。
碎玻璃落了一地。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吞没了整条楼梯。
沈夫人瘫坐在地上,礼服裙摆沾满灰尘,脸上再也没有半点豪门贵妇的体面。
她死死抓着沈先生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沈……那是什么东西?”
沈先生脸色铁青。
他也想知道那是什么。
楼道尽头,那道穿着寿衣的人影还在一步一步往上走。
它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咚。”
“咚。”
“咚。”
沈夫人吓得几乎喘不过气。
管家更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墙上的血字却越来越清晰。
——还命。
鲜红的字迹沿着墙皮往下淌,像刚刚从人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沈夫人终于崩溃了。
“知意!知意!妈错了!你快救救我们!”
屋内,沈知意听见这一声,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她的注意力全在顾砚辞身上。
那张贴在他胸口的黄符已经彻底变黑,边缘甚至隐隐冒出焦痕。
顾砚辞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站得很稳,眉眼依旧冷静,可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那股煞气正在往他心口钻。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把他的命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
沈知意指尖按着他的佛珠,声音冷静。
“顾先生,今晚这局不是冲沈家来的。”
顾砚辞垂眸:“冲我?”
“冲你的命。”
沈知意看向门口。
“沈家人只是刚好撞上了。”
顾砚辞沉默一瞬:“那东西是什么?”
沈知意淡淡道:“讨债的。”
顾砚辞:“我欠它的?”
“不是你欠它的。”
沈知意指尖轻轻一压,佛珠上裂开的第四颗珠子瞬间碎成两半。
黑气从里面钻出来,又被铜钱上的金光压住。
她抬眼看他。
“是有人替你欠的。”
顾砚辞眸色沉了下去。
沈知意没再解释。
现在不是说故事的时候。
楼道里的寿衣人影已经快走到三楼。
沈夫人和沈先生明明就在二楼半,可他们退不下去,也上不来。
像是被困在了这段楼梯里。
沈夫人哭得几乎脱力。
“知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沈知意听得有些烦。
她隔着门淡声开口。
“沈夫人,我刚才说了,救老太太,五千万。”
沈夫人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知意又补了一句。
“现在加上你们三个人,一共八千万。”
沈夫人差点疯了。
“八千万?沈知意,你怎么不去抢?!”
沈知意语气平静:“可以不救。”
楼道里,那道寿衣人影忽然抬起了头。
黑暗中,没人看清它的脸。
可沈夫人却清楚地听见了一声沙哑的笑。
那声音像是老人临死前堵在喉咙里的气音。
“还……命……”
沈夫人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尖叫一声,死死往沈先生身后躲。
沈先生脸色变了又变。
“给!”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
“八千万,我给!”
沈夫人猛地看向他:“老沈!”
沈先生怒吼:“命都快没了,你还在乎钱?”
沈夫人彻底不说话了。
屋内,沈知意这才看向顾砚辞。
“顾先生,你这边另算。”
顾砚辞低声问:“多少?”
沈知意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重的阴气。
“刚才一千万,保你今晚不死。”
“现在这东西提前找上门,我要替你压回去。”
她顿了顿。
“三千万。”
顾砚辞没有犹豫:“可以。”
沈知意满意了。
“爽快。”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旧木盒,打开。
盒子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黄符,一截红绳,一支细细的朱砂笔,还有一块颜色很深的木牌。
木牌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沈知意拿起朱砂笔,在符纸上落下第一笔。
明明没有蘸墨,笔尖却渗出鲜红的颜色。
顾砚辞站在一旁,看着她落笔。
她写符的时候,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刚才的沈知意冷淡、疏离,像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年轻姑娘。
可此刻的她,眼神极稳,手腕极沉。
那一笔一划落下,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进了某种看不见的规则里。
屋里的阴冷之气被一点点压下去。
顾砚辞第一次很清晰地意识到。
她不是会点玄学手段的漂亮主播。
她是真的能和这些东西对抗。
沈知意连画三张符。
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红光一闪。
她拿起红绳,把铜钱系在其中一张符上,递给顾砚辞。
“拿着。”
顾砚辞接过。
铜钱入手的一瞬间,他心口那股窒息感轻了不少。
沈知意又把第二张符贴在门上。
第三张符,她夹在指间。
门外,那道寿衣人影终于到了三楼。
它站在门口。
隔着一扇老旧木门,屋内屋外都安静下来。
沈夫人缩在楼梯上,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
沈先生也死死盯着三楼。
他们看不见沈知意,只能看见那道寿衣人影缓慢地抬起手。
灰白干枯的手指落在门板上。
“笃。”
“笃。”
“笃。”
三声敲门声。
和刚才顾砚辞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夫人头皮发麻。
下一秒,门内传来沈知意清冷的声音。
“敲我的门?”
“你也配?”
话音落下,门上的黄符骤然亮起金光。
“砰!”
那道寿衣人影被猛地弹飞出去,重重撞在楼道墙上。
墙上的血字瞬间散开。
楼道里响起一声凄厉尖叫。
沈夫人瞪大眼。
她亲眼看见那道可怕的人影像被什么东西按在地上一样,身体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然后,沈知意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黑发垂在肩头,手里夹着一张黄符。
昏暗楼道里,只有她身后的房间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那一刻,沈夫人忽然觉得眼前的沈知意陌生极了。
这真的是她养了十八年的那个女孩吗?
从前的沈知意安静、听话、懂事,永远低着头,永远不争不抢。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神色淡漠,眼底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意。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沈知意没有看沈家人。
她只看着楼道尽头那团不断挣扎的黑影。
“借命局下的债灵,也敢追到我门前。”
“谁给你的胆子?”
寿衣人影慢慢爬起来。
它抬起头。
这一次,沈夫人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皱纹密布,眼窝深陷,嘴唇发青。
可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沈夫人尖叫一声:“老太太!”
沈先生也脸色大变。
那张脸,竟然和沈老太太有七八分相似。
沈知意终于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不是老太太。”
“是老太太身上被借出去的那口命气。”
沈夫人哆嗦着问:“什么意思?”
沈知意道:“今晚吹蜡烛之后,沈老太太的命火被压灭,命气外泄。”
“有人借着顾砚辞身上的局,把这口命气引了过来。”
“它不是来杀你们。”
她顿了顿。
“它是来找替身的。”
沈夫人腿一软。
替身。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沈先生声音沙哑:“找谁的替身?”
沈知意看了沈明珠一眼。
不。
沈明珠没来。
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顾砚辞站在她身后,低声问:“发现什么了?”
沈知意道:“沈明珠没来。”
顾砚辞立刻明白了。
“她知道?”
“她不一定知道全部。”
沈知意看着楼道里的债灵。
“但她知道,今晚离我远一点,死的就不会是她。”
沈夫人脸色瞬间白了。
“不可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明珠不会这样!她只是害怕,她身体不好,所以才留在家里陪老太太。”
沈知意懒得和她争。
有些真相,早晚会自己长腿走到他们面前。
债灵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沈知意。
而是沈夫人。
沈夫人瞳孔骤缩,连尖叫都忘了。
沈知意指尖一弹,黄符化作一道金光,狠狠打在债灵胸口。
“轰——”
黑气炸开。
债灵被钉在墙上,发出凄厉惨叫。
楼道里的阴风瞬间大作。
沈知意抬手,铜钱从顾砚辞掌心飞出,落到她指间。
她低声念了一句。
“借来的命,还给该还的人。”
铜钱金光大盛。
寿衣债灵疯狂挣扎,黑气一层层从它身上剥落。
沈夫人和沈先生看见,黑气之中隐隐浮出几张脸。
司机。
高管。
老宅门房。
还有一条黑狗的影子。
顾砚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些人,都是最近因他而死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看清楚了吗?”
顾砚辞声音很低:“看清楚了。”
“这就是借命局。”
沈知意道:“有人不想你死得太快。”
“他要你带着愧疚活几天。”
“等你心神最弱的时候,再收你的命。”
顾砚辞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知意没有安慰他。
这种事,安慰没用。
她只问:“想不想知道是谁?”
顾砚辞抬眼。
“想。”
沈知意手腕一转,铜钱悬在债灵眉心。
“那就睁大眼睛看。”
她指尖点在铜钱中央。
“破。”
金光骤然炸开。
债灵惨叫一声,整张脸开始扭曲变形。
它原本和沈老太太相似的五官逐渐融化,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阴鸷,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沈知意眼神一冷。
“邪师。”
顾砚辞盯着那张脸,眸底浮起寒意。
“我没见过他。”
沈知意道:“你当然没见过。”
“这种人,不会亲自出现在你面前。”
话音刚落,债灵眉心忽然裂开。
一道尖细阴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多管闲事。”
沈夫人吓得捂住嘴。
沈先生也后背发寒。
沈知意却笑了一下。
“终于舍得露头了?”
那声音阴森森道:“小姑娘,我劝你少插手顾家的事。”
沈知意语气淡淡:“我收钱了。”
对方似乎一噎。
几秒后,那声音更冷。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知意:“不知道。”
“也没兴趣。”
“但你今晚坏我生意,吓我客户,弄脏我楼道。”
她抬手,铜钱上的金光压得更重。
“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声音冷笑:“好大的口气。”
“你以为你护得住他?”
沈知意看了一眼顾砚辞。
“护不护得住,要看他给多少钱。”
顾砚辞:“……”
沈先生:“……”
沈夫人:“……”
明明这么恐怖的场面,沈知意这句话却硬生生让空气沉默了一瞬。
那道阴冷声音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沈知意不再废话。
她直接将铜钱拍在债灵眉心。
“滚。”
金光瞬间贯穿整道黑影。
债灵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轰然散开,化成一团黑雾,被铜钱尽数吸了进去。
楼道里的阴风停了。
墙上的血字也慢慢消失。
声控灯“啪”地一声重新亮起。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地上还有碎裂的灯泡和沈夫人惨白的脸,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像一场噩梦。
沈夫人瘫在楼梯上,久久回不过神。
沈先生扶着墙,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看向沈知意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不满。
不再是责备。
而是震惊,畏惧,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悔。
沈知意站在门口,垂眸看向他们。
“八千万。”
沈先生嘴角抽了一下。
沈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刚才她差点没命,现在沈知意第一句话却还是钱。
可这一次,她不敢骂了。
她甚至不敢露出不满。
沈先生深吸一口气:“这里没信号,等我们下去之后,马上转。”
沈知意淡淡道:“不急。”
沈先生刚要松一口气。
沈知意又说:“十分钟内不到账,我把刚才那东西再请回来。”
沈先生:“……”
沈夫人:“……”
顾砚辞站在沈知意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沈知意回头看他。
“顾先生也一样。”
顾砚辞的笑意微顿。
沈知意:“三千万,十分钟。”
顾砚辞拿出手机:“现在转。”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优质客户。
沈夫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复杂。
从前沈知意在沈家,连一件喜欢的衣服都很少主动开口要。
现在她开口就是千万。
偏偏顾砚辞这样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夫人第一次意识到。
沈知意离开沈家后,好像并不是他们以为的走投无路。
她甚至可能比留在沈家时,过得更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夫人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艰难开口:“知意……”
沈知意抬眼。
沈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
“老太太她……”
“死不了。”
沈知意道:“她命火只是被压住了。回去以后,把生日宴上的蜡烛灰收起来,用红布包好,放在她枕头底下。”
沈先生立刻记下。
“然后呢?”
“然后等天亮。”
沈知意看了他们一眼。
“天亮之前,别让沈明珠靠近老太太。”
沈夫人脸色一变。
“为什么?”
沈知意懒得解释。
“信不信随你。”
说完,她转身进屋。
沈夫人急忙喊道:“知意!”
沈知意脚步一顿。
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吗?”
沈知意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她回头,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
“你是不是忘了?”
“是你们让我滚的。”
沈夫人脸色惨白。
门在她面前关上。
“砰”的一声。
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留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砚辞的三千万已经到账。
沈知意看了一眼手机,心情稍微好了点。
今晚虽然麻烦,但赚得还行。
她抬头看向顾砚辞。
“顾先生,今晚第一劫过了。”
顾砚辞问:“还有?”
沈知意走到桌边,把那枚吸了黑气的铜钱放进木盒。
铜钱刚落进去,盒子里的木牌便轻轻震了一下。
沈知意眼神微沉。
“借命局一共有三劫。”
“血亲劫,替死劫,回魂劫。”
“今晚来的,只是替死劫。”
顾砚辞眸色一暗。
“下一劫什么时候?”
沈知意看向窗外。
天边漆黑,乌云遮月。
她缓缓开口。
“明晚。”
“顾家老宅。”
顾砚辞沉默几秒。
“沈小姐愿意去?”
沈知意看他一眼。
“看价格。”
顾砚辞问:“多少?”
沈知意想了想。
“顾家老宅一趟,五千万。”
顾砚辞:“成交。”
沈知意顿了一下。
答应得这么快?
她忽然觉得自己开低了。
顾砚辞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小姐放心。”
“如果能彻底解局,尾款另算。”
沈知意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大客户。
很懂事。
楼下,沈先生和沈夫人狼狈地离开。
沈夫人坐进车里时,手还在抖。
沈先生立刻让管家转账。
八千万转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
沈夫人却突然抓住他的手。
“老沈,知意刚才说,天亮前不能让明珠靠近老太太。”
沈先生沉默了一瞬。
沈夫人急了:“你不会真的怀疑明珠吧?”
沈先生看向窗外,脸色阴沉。
“我不想怀疑。”
“但今晚这些事,已经不能只看我们想不想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边,沈家别墅。
沈明珠站在老太太房门口,脸色苍白。
房间里,沈老太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线。
红线从她掌心延伸出去,一直连到沈老太太的床边。
沈明珠眼神慌乱。
她听见耳边有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去。”
“只要碰她一下。”
“她的命,就是你的了。”
沈明珠呼吸一颤。
她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太太。
门外传来佣人的脚步声。
沈明珠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把手藏到身后。
可下一秒,她又缓缓抬起脚,朝老太太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