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的手,离沈老太太的眉心只剩一寸。
房间里很安静。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床头的仪器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屋里的人,这条命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沈明珠盯着老太太的脸,掌心的红线越来越烫。
那道阴冷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低语。
“碰她。”
“只要碰一下。”
“她的命,就是你的。”
沈明珠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
可她控制不住。
自从回到沈家之后,她身上那种被所有人捧着的感觉,太好了。
沈夫人心疼她,沈先生偏向她,宾客羡慕她,所有人都说她才是真正的沈家千金。
她穿什么,沈夫人都会说好看。
她想要什么,沈先生都会让人送到她面前。
她只要轻轻皱一下眉,整个沈家都会跟着紧张。
那是她过去十八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她像是忽然从阴暗潮湿的角落,被人捧到了水晶灯下。
所有人都告诉她:明珠,你受苦了,以后沈家都会补偿你。
可沈知意一走,一切都变了。
老太太出事,直播爆火,沈家人去找沈知意。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沈知意身上。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被亏欠的人。
明明沈知意已经被赶出去了。
她为什么还要回来抢?
掌心红线又烫了一下。
那种疼很奇怪,不像伤口裂开,倒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她掌心深处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沈明珠疼得脸色发白,可眼底却慢慢浮出一丝狠意。
奶奶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就算今晚真的没了,也不算意外。
可她不一样。
她才刚回沈家。
她还没有真正坐稳沈家千金的位置。
她不能输。
她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无人问津的日子里。
她不能让沈知意回来。
绝不能。
沈明珠缓缓抬起手,指尖朝沈老太太的眉心落下。
只要碰一下。
只要轻轻碰一下。
耳边那道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信。
“对。”
“就是这样。”
“她活够了。”
“可你还年轻。”
“她这条命给你,沈家才会继续疼你。”
沈明珠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她像是真的被说服了。
是啊。
沈老太太已经老了。
她才十八岁。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想让沈家人继续爱她,这有什么错?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沈老太太眉心的一瞬间,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别碰她!”
沈先生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沈明珠吓得浑身一颤,手猛地缩了回来。
掌心的红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骤然断开。
“啊!”
她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床边的柜子。
柜面上的药瓶摔下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沈夫人急忙冲过去扶住她。
“明珠!你怎么了?”
沈明珠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爸,妈……”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发抖。
“我只是担心奶奶,想看看她怎么样了。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吼我?”
沈夫人心疼得不行,立刻回头看向沈先生。
“老沈,你干什么?明珠也是好心,她被你吓到了!”
沈先生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路赶回来,脑子里只有沈知意那句话。
——天亮之前,别让沈明珠靠近老太太。
刚才他推门看见沈明珠伸手要碰老太太时,心脏几乎都停了一下。
如果再晚一步,会发生什么?
沈先生不敢想。
他不是迷信的人。
过去几十年,他信的是人脉、资本、判断和利益。
可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过去的认知撕开一道口子。
生日宴上沈知意说沈老太太会出事。
应验了。
同安巷里,那道穿寿衣的东西追上门。
他亲眼看见了。
墙上的血字、没完没了的楼梯、沈知意隔着门开价救命。
那些东西都不是幻觉。
更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沈先生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藏在身后的手上,声音沉了下来。
“你手怎么了?”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得更深。
“没什么。”
沈先生没有移开视线。
“拿出来。”
沈夫人皱眉:“老沈,你今晚怎么了?明珠都吓成这样了,你还——”
“我说,拿出来。”
沈先生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这一次,连沈夫人也怔住了。
她很少见丈夫用这种语气对沈明珠说话。
沈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咬着唇,迟疑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右手。
沈夫人原本还想替她说话。
可当她看见沈明珠的掌心时,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沈明珠白皙的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那红痕像被烧红的细线烫出来的一样,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微微发黑。
看起来诡异极了。
沈夫人脸色一白。
“这是怎么弄的?”
沈明珠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刚才我只是想看看奶奶,可手突然好疼。”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夫人。
“妈,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害奶奶。”
沈夫人心口一疼,下意识把她抱进怀里。
“妈相信你,妈当然相信你。”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
她不想怀疑沈明珠。
这是她找了十八年的亲生女儿。
她亏欠明珠太多。
可那道红痕太诡异了。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沈明珠伸向老太太眉心的动作,真的只是想看看吗?
沈夫人不敢细想。
因为只要多想一步,她就会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沈先生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道红痕,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同安巷楼道里那行血字。
——还命。
那两个字,像一根冷冰冰的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老太太忽然急促地喘了一声。
医生立刻上前查看。
“先生,老太太的心率又在降!”
沈夫人慌了:“怎么办?知意不是说有办法吗?她说怎么做来着?”
沈先生猛地回神。
“蜡烛灰。”
他转头看向管家。
“把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灰全部收起来,用红布包好,放到老太太枕头下面。”
管家连忙应声跑出去。
沈明珠脸色变了。
“爸,你真的信姐姐的话?”
沈先生看向她。
沈明珠咬了咬唇,声音柔弱。
“姐姐今晚对我们怨气那么重,她会不会是故意骗我们的?万一这样做反而害了奶奶呢?”
若是以前,沈先生听到这话,或许会迟疑。
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沈知意预言老太太出事,说中了。
直播间衣柜藏人,说中了。
南川高架会出事故,还没到时间,但顾砚辞已经因她一句话改了路。
还有刚才同安巷楼道里那道寿衣人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沈先生沉声道:“按她说的做。”
沈明珠的脸白了一瞬。
沈夫人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连忙安慰:“明珠,没事的。你姐姐……她既然收了钱,应该不会乱来。”
这句话说出口,连沈夫人自己都觉得刺耳。
收了钱。
她和沈知意之间,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沈知意小时候。
那时候沈知意才六七岁,第一次弹钢琴拿奖,穿着白色小裙子站在台上,抱着奖杯看向她。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问:“妈妈,我弹得好不好?”
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好像只是淡淡点头,说:“还可以,不要骄傲。”
沈知意便乖乖低头,说:“我知道了。”
她一直觉得沈知意太懂事。
懂事到不需要她多花心思。
后来沈明珠回来,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在外面受了太多苦,需要补偿。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把心疼都给了沈明珠。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沈知意从来不是不需要。
她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需要。
沈夫人心口莫名发酸,可那点酸涩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管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没过多久,管家捧着红布包回来了。
里面裹着生日蜡烛燃尽后剩下的灰。
那灰看着没什么特别,可刚靠近沈老太太的床,沈明珠掌心的红痕就猛地一烫。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先生立刻看向她。
沈明珠慌忙把手藏起来。
“怎么了?”沈先生问。
沈明珠摇头:“没……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沈先生的眼神更沉了。
管家按照沈知意交代,把红布包小心翼翼放到沈老太太枕头下面。
起初,屋里没有任何变化。
沈夫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沈明珠死死盯着床上的老太太,眼底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几秒后,沈老太太原本灰白的脸色,竟然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仪器上不断下滑的数据,也开始一点点回升。
医生瞪大了眼。
“这……”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仪器。
“老太太的心率稳住了!”
沈夫人喜极而泣。
“真的?真的稳住了?”
医生连连点头:“虽然还很虚弱,但生命体征确实稳定了。”
沈夫人腿一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沈先生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救回来了。
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沈明珠站在角落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老太太稳住的一瞬间,她掌心那道红痕像被火烧一样疼。
与此同时,她耳边那道阴冷的声音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沈知意。
又是沈知意。
她为什么连不在这里,都能坏自己的事?
沈先生忽然开口:“从现在开始,天亮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单独靠近老太太。”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心口猛地一紧。
沈夫人皱眉:“老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没有回答她,只对管家吩咐:“安排两个人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管家连忙点头。
沈明珠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你是在防我吗?”
沈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是在防所有意外。”
沈明珠的脸色更白。
她知道,沈先生开始怀疑她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
但那种目光,她看得懂。
那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也不是想补偿。
那是审视。
沈明珠心口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
她最怕这种眼神。
她害怕沈家人看清她。
害怕他们发现,她并不是他们想象里那个柔弱、无害、需要被补偿的小可怜。
她也害怕自己真的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无辜。
沈夫人心疼地抱住沈明珠,轻声哄着。
“明珠别怕,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可沈明珠靠在沈夫人怀里,眼底却没有半点委屈。
只有阴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红痕,心里那股怨恨越来越浓。
沈知意。
你为什么不彻底消失?
你已经被赶出去了。
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
为什么所有人又要因为你怀疑我?
她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阴冷已经被泪水遮住。
她抓紧沈夫人的衣袖,声音很轻。
“妈,我真的好怕。”
沈夫人心都碎了。
“别怕,妈在。”
沈明珠靠在她怀里,眼泪无声落下。
可没人看见,她唇角微微抿起。
妈在。
只要妈妈还在她这边,她就还没输。
另一边,同安巷的出租屋里。
沈知意刚把木盒合上,手机就响了一声。
八千万到账。
她看了一眼屏幕,心情终于彻底好了。
今晚虽然折腾,但收入不错。
沈家八千万,顾砚辞四千万。
加上明晚顾家老宅的五千万预约费,她短时间内不用为钱发愁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到桌上,抬眼看向顾砚辞。
“你还不走?”
顾砚辞站在窗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新闻推送。
十一点四十九分。
本地交通频道发布消息。
南川高架发生多车追尾事故,现场浓雾严重,所幸交警提前接到多名市民预警,临时管控部分路段,事故未造成重大伤亡。
时间,地点,事故类型。
和沈知意在直播间说的几乎完全吻合。
顾砚辞把手机递给她。
沈知意扫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比我想的轻。”
顾砚辞道:“因为有人提前报警。”
沈知意嗯了一声。
“善因会抵一部分恶果。”
顾砚辞看着她:“所以今晚救下的不只是我?”
沈知意淡淡道:“顺手。”
她越是说得轻描淡写,顾砚辞越觉得眼前这个人不简单。
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炸开了。
她直播间的录屏到处都是。
衣柜藏人是真的。
南川高架也是真的。
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一夜之间涨粉几十万。
而她本人坐在这间狭小出租屋里,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砚辞见过很多所谓大师。
有人装神弄鬼,有人贪财怯事,有人确实有点本事,却一见到顾家的事就立刻退避三舍。
沈知意也贪财。
但她贪得坦荡。
她明码标价,收钱办事。
反倒比那些嘴上说着慈悲、背地里要价更狠的人顺眼得多。
顾砚辞忽然问:“沈小姐为什么缺钱?”
沈知意抬眼。
“顾先生问客户隐私?”
顾砚辞:“只是好奇。”
沈知意:“好奇加钱。”
顾砚辞:“……”
他看着她几秒,忽然低笑出声。
“沈小姐很会做生意。”
“没办法。”
沈知意语气平静。
“刚被豪门赶出来,穷。”
顾砚辞自然知道她今晚经历了什么。
顾家的人能找到她,并不是偶然。
他查到沈知意时,她刚从沈家别墅离开。
假千金被赶出豪门。
这个身份听起来狼狈。
可站在他面前的沈知意,和狼狈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砚辞沉默片刻,说:“沈家不值得你回去。”
沈知意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淡。
“顾先生好像很了解。”
顾砚辞道:“我只是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不是不懂珍惜。”
“是他们只珍惜有用的人。”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不像安慰。”
顾砚辞:“我不擅长安慰人。”
“看出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楼下偶尔传来车子驶过巷口的声音。
沈知意走到桌边,重新取出那枚铜钱。
铜钱吸过债灵黑气后,颜色比之前更暗。
她用红布擦了擦,铜钱边缘忽然显出一点很淡的纹路。
顾砚辞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
“有问题?”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铜钱放到灯下,看了片刻。
“今晚那个邪师,和沈家的事也有关系。”
顾砚辞眸色微沉:“确定?”
“债灵变脸的时候,我看见了两条因果线。”
沈知意道:“一条连着你,一条连着沈家。”
她指尖点在铜钱边缘那道几乎看不清的黑痕上。
“更准确地说,连着沈明珠。”
顾砚辞很快抓住重点。
“沈家的真千金?”
“嗯。”
沈知意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她身上的命,不干净。”
顾砚辞道:“你早就知道?”
沈知意没有否认。
“从她回沈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顾砚辞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知意反问:“说给谁听?”
她语气很淡。
“说给沈夫人听,她会觉得我嫉妒。”
“说给沈先生听,他会觉得我心思恶毒。”
“说给沈明珠听,她会哭。”
她顿了顿。
“然后所有人都会让我道歉。”
顾砚辞沉默下来。
这确实像沈家会做的事。
沈知意把铜钱重新收好。
“有些人,非要被刀扎到肉里,才知道疼。”
“现在还早。”
顾砚辞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沈明珠?”
沈知意笑了笑。
“急什么?”
“偷来的命,总有还的时候。”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可顾砚辞却莫名听出一种锋利的寒意。
像刀尖掠过瓷面,不响,却足够冷。
就在这时,沈知意的手机再次响起。
不是转账提醒。
是直播平台的系统通知。
【您的账号“知意算命”因短时间内关注量异常增长,已进入人工复核。】
下一条,是陌生私信。
【主播,求你救救我妹妹!她今晚看完你的直播后,说自己房间的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又一条。
【大师,我是南川高架事故车主之一,我刚才真的差点死了。谢谢你。】
再一条。
【沈知意,你是不是沈家那个假千金?你装神弄鬼到底想干什么?】
沈知意看着最后一条私信,挑了挑眉。
顾砚辞也看见了。
“沈明珠?”
“不像。”
沈知意把手机屏幕熄灭。
“她没这么蠢。”
至少现在还不会亲自下场。
但沈明珠身边一定有人坐不住了。
她今晚直播爆火,沈家的事早晚会被扒出来。
假千金被赶出豪门。
真千金生日宴出事。
这两个关键词一旦被连起来,沈明珠想继续装纯白无辜,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砚辞道:“需要处理吗?”
沈知意抬眼:“处理什么?”
“热搜。”
沈知意笑了。
“顾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
顾砚辞看着她。
沈知意慢悠悠道:“我开直播,就是为了红。”
顾砚辞:“……”
沈知意说得理直气壮。
“有流量,才有客户。”
“有客户,才有钱。”
“有钱,才方便做事。”
她顿了顿,补充:“也方便报仇。”
顾砚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意思。
别人被豪门赶出门,第一反应可能是伤心、怨恨、狼狈逃离。
沈知意不一样。
她转头开直播,借第一波热度立人设,靠连线事件打信任,再用顾家的单子抬身价。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冷静得不像刚被家人抛弃。
顾砚辞忽然问:“沈小姐想红到什么程度?”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
“红到沈家不敢随便碰我。”
她抬眸,眼神很清醒。
“也红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必须主动来找我。”
顾砚辞懂了。
她不是单纯想赚钱。
她在钓人。
钓那个夺她命格的人。
钓沈明珠背后的邪师。
钓所有以为她离开沈家就任人宰割的人。
顾砚辞低声道:“那顾家,可以借你一阵风。”
沈知意看向他。
顾砚辞道:“明晚去顾家老宅,消息不会瞒着。”
“如果你能在那里破局,玄门的人会知道你。”
“京圈的人也会知道你。”
沈知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顾先生这是要把我推到台前?”
“是合作。”
顾砚辞看着她,语气平稳。
“你要名,我要命。”
“各取所需。”
沈知意笑了。
她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这种又聪明,又付钱痛快的人。
“可以。”
她伸出手。
“预约费,先转。”
顾砚辞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已经转了。”
手机果然又响了一声。
五千万到账。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终于真心实意地觉得顾砚辞顺眼了不少。
她收起手机。
“明晚八点,我去顾家。”
顾砚辞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知意忽然叫住他。
“等等。”
顾砚辞回头。
沈知意拿起一根红绳,系上一枚普通铜钱,递给他。
“今晚睡觉戴着。”
顾砚辞接过。
红绳很旧,铜钱也旧,和他腕间那串价值不菲的佛珠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顾砚辞拿在手里,却感觉胸口那股阴冷淡了不少。
“多少钱?”他问。
沈知意看他一眼。
“送的。”
顾砚辞有些意外。
沈知意补充:“赠品。”
顾砚辞:“……”
她果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沈知意道:“佛珠别戴了,裂了四颗,已经压不住。”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腕间佛珠。
“这串佛珠,救过我几次。”
“所以它该休息了。”
沈知意道:“再戴下去,它碎的时候,你也会受伤。”
顾砚辞沉默片刻,把佛珠摘下。
“多谢。”
他打开门,准备下楼。
沈知意靠在门边,忽然又说:“顾先生。”
顾砚辞停步。
沈知意看着他,语气平静。
“明晚之前,不要回老宅。”
顾砚辞眸色微变。
“为什么?”
沈知意道:“你家里有人,等着你回去死。”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砚辞握着红绳铜钱,眉眼间最后一点笑意散尽。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
“知道了。”
门关上后,沈知意重新回到桌前。
她打开直播后台,看着暴涨的粉丝数和不断涌进来的私信,眼神很淡。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沈知意这个名字,藏不住了。
而她也没打算再藏。
同一时间,顾砚辞刚走到楼下。
周行已经等在车旁。
“顾总。”
他替顾砚辞拉开车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红绳铜钱上,微微一愣。
“这是沈小姐给的?”
顾砚辞嗯了一声。
周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枚铜钱看起来真的很普通。
普通到路边古玩摊十块钱能买三个。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砚辞握着它时,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阴冷感好像真的淡了不少。
周行低声道:“顾总,老宅那边又来电话了。”
顾砚辞上车的动作一顿。
“谁打的?”
“顾二先生。”
周行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老太爷今晚情况又不好,让您立刻回去。”
顾砚辞垂眸看着掌心红绳铜钱。
沈知意刚刚才说,明晚之前,不要回老宅。
你家里有人,等着你回去死。
顾砚辞淡淡道:“不回。”
周行并不意外。
“那老宅那边?”
“告诉他,我明晚带人回去。”
周行点头。
“是。”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出同安巷。
顾砚辞靠在后座,指腹摩挲着那枚旧铜钱。
手机屏幕亮起。
是顾承业发来的消息。
【砚辞,老太爷快不行了,你再不回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顾砚辞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一边。
他不是不担心顾老太爷。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家那座老宅里,从来不只有亲人。
有些亲人,也未必真的盼着他活。
顾砚辞闭上眼。
腕间红绳轻轻发热。
他忽然想起沈知意说话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家里有人,等着你回去死。
明明是很可怕的话。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平常提醒。
别回老宅。
别戴佛珠。
别走高架。
别怕。
他活到这个年纪,第一次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却奇异地不觉得失控。
反倒像终于抓到了一根能从黑暗里牵出去的线。
与此同时,沈家别墅。
沈明珠独自坐在房间里。
她的房间原本是沈知意的。
沈知意离开后,沈夫人亲自让人换了窗帘、床品和衣柜,又把沈明珠喜欢的香薰、玩偶、鲜花摆进去。
她说:“明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明珠住进来之后,总觉得这间屋子里还有沈知意的影子。
书桌的位置。
窗台上的痕迹。
墙边那一小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的地毯。
哪怕所有东西都换掉了,她还是觉得,这里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她坐在梳妆镜前,掌心那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少女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柔弱得惹人怜惜。
这张脸是漂亮的。
沈明珠一直知道自己漂亮。
可今晚,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为什么?”
她低声问。
“为什么他们又开始看沈知意?”
镜面没有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
沈明珠咬紧唇,眼底的怨恨一点点浮上来。
“明明我才是沈家的女儿。”
“她只是一个假货。”
“她占了我的房间,占了我的父母,占了十八年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拿回来,有什么错?”
掌心红痕忽然亮了一下。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黑字。
【她活着,你就永远是假的。】
沈明珠瞳孔一缩。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谁?”
房间里没人。
可镜子里的她,却缓缓露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笑。
那笑容阴冷,诡异,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下一秒,那行字又变了。
【明晚,顾家老宅。】
沈明珠盯着镜子,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顾家老宅。
沈知意也会去吗?
镜中的她慢慢抬起右手。
沈明珠明明没有动,可镜中人却动了。
那只手按在镜面里,掌心浮现出一条鲜红的线。
线的一端,缠在镜中沈明珠的手腕上。
另一端,延伸进黑暗里。
黑暗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那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张青铜色的面具。
面具后的声音低低响起。
“去吧。”
“在那里,你会看见她真正的命。”
沈明珠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真正的命?”
“是。”
那声音像是贴着她耳边说话。
“你以为沈知意只是会算命吗?”
“不。”
“她的命,原本就该高高在上。”
“她天生贵极,而你天生薄命。”
“她一出生,便有人替她铺好了路。”
“而你,生来就该死。”
沈明珠脸色煞白。
“不……”
她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你胡说。”
镜中声音轻笑。
“我有没有胡说,你明晚去顾家老宅看看就知道了。”
“你会看见,她身上的命线有多亮。”
“也会知道,你为什么只要靠近她,就会被所有人厌弃。”
沈明珠死死攥住手。
“那我怎么办?”
镜中人笑了。
“夺回来。”
“本来就已经在你身上养了十八年。”
“只要再进一步,她的命,就是你的。”
沈明珠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不该听。
她知道镜子里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句“她的命就是你的”,像毒一样钻进她心里。
沈知意已经有那么多了。
她会玄学,会直播,会被顾砚辞请去救命,会被全网追捧。
而自己呢?
自己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被爱。
只是想真正成为沈家的女儿。
凭什么不可以?
掌心红线重新亮起。
沈明珠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青铜鬼面。
“明晚,我要怎么做?”
鬼面笑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去。”
“只要靠近她。”
“只要在她最亮的时候,站到她身边。”
“她的命,会自己回到你身上。”
沈明珠呼吸发颤。
镜面上的黑字慢慢消散。
房间又恢复了原样。
沈明珠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沈夫人的声音。
“明珠,睡了吗?”
沈明珠猛地回神。
她迅速把手藏进袖子,转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柔弱苍白的表情。
门打开。
沈夫人端着热牛奶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担忧。
“你今晚吓坏了吧?喝点牛奶再睡。”
沈明珠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妈。”
沈夫人心疼地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好了,没事了,妈在。”
沈明珠靠在沈夫人怀中,声音哽咽。
“妈,你会一直爱我吗?”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心疼。
“当然会。”
“你是妈妈的亲生女儿。”
“妈妈找了你十八年,以后谁也不能把你从妈妈身边抢走。”
沈明珠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那如果沈知意要抢呢?
如果沈知意才是命更贵、更该被所有人喜欢的那一个呢?
妈妈,你还会选择我吗?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怕听见答案。
也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等答案。
明晚。
顾家老宅。
她要亲眼看看,沈知意真正的命,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本该属于沈知意。
那她就再抢一次。
:::writingvariant=“document”
id=“58306_end”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