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从南沈密道里抱走玄字木匣的人,也在这间屋子里。”
顾老太爷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顾清蓉脸色发白。
顾承业站在角落里,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没人发现。
可沈知意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顾承业身上,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冷。
像刀锋刚刚出鞘。
顾承业立刻沉下脸。
“爸,您刚醒,意识还不清楚,怎么能乱说这种话?”
顾老太爷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承业……”
顾承业上前一步,声音听起来焦急,却更像是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爸,您现在身体最要紧,有什么话等您好了再说。”
顾砚辞抬眸看他。
“二叔急什么?”
顾承业脸色一僵。
“我急什么?我是在担心你爷爷!”
顾砚辞声音冷淡。
“是担心爷爷,还是担心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顾承业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砚辞,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二叔。”
顾砚辞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今晚之后,顾家不认称呼,只认账。”
屋内一静。
顾承业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沈知意却没看他们。
因为就在顾老太爷说出那句话后,沈明珠掌心的断线再次亮了起来。
那道借着她身体说话的阴冷声音,仍然在笑。
“沈知意。”
“顾砚辞的命灯要灭了。”
“你的命线,也还在她身上。”
“你猜,这次你护得住谁?”
第三盏长明灯的火光越来越暗。
与此同时,沈明珠掌心断掉的红线像活过来的血蛇,疯狂往她皮肉里钻。
她疼得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求饶。
沈知意看着她。
“沈明珠,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明珠抬头,眼底一半是痛,一半是怨。
“你凭什么说我?”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你乖乖离开沈家,乖乖什么都不说,我还是沈家的女儿,爸爸妈妈还是会疼我。”
“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沈知意笑了一下。
“我回来?”
她语气很轻。
“沈明珠,是你们先把我的命偷走了。”
“现在倒怪我回来拿?”
沈明珠嘴唇抖了抖。
“那也是因为你命好!”
“你一出生就什么都有,可我呢?”
“我本来就该死。”
“我只是想活着,有错吗?”
沈夫人听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她认识的明珠。
她认识的明珠,柔弱、懂事、会哭着说不想让爸妈为难。
可眼前这个沈明珠,眼底全是恨。
那种恨,不像是今天才有的。
更像是藏了很久,久到已经在骨头里生了根。
沈先生脸色灰败。
他忽然意识到,沈知意刚才说得没错。
沈明珠也许一开始不知道。
可后来,她一定知道。
哪怕不是全部,也至少知道自己身上有一样东西,能让沈家人无条件偏向她。
所以她舍不得放手。
沈知意不再理她。
她看向第三盏长明灯。
灯火已经只剩黄豆大小。
顾砚辞腕间的红绳越收越紧,铜钱烫得发红,像下一刻就要裂开。
顾砚辞却一声没吭。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
那眼神很稳。
没有催促,也没有质疑。
仿佛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信。
沈知意忽然觉得,顾砚辞这个客户,除了钱多以外,确实还有点别的优点。
她抬手,将玄令按在铜镜前。
“顾砚辞。”
“嗯。”
“第三盏灯。”
顾砚辞没有问,直接走到长明灯前。
沈知意道:“用你的血,点灯芯。”
顾清蓉脸色一变。
“砚辞,这怎么能——”
顾砚辞已经划破指腹。
鲜血落下,点在第三盏长明灯的灯芯上。
灯火猛地一颤。
原本要灭不灭的火光,竟然硬生生稳住了。
可沈明珠掌心的红线,也在同一瞬间猛地暴涨,直冲铜镜中那道命线影子。
阴冷声音尖笑起来。
“你保他的命,就保不住你的命线!”
沈知意抬眼。
“谁说的?”
她指尖一动,玄令金光骤然压下。
“南沈令在。”
“命归其主。”
“偷命者,断。”
铜镜嗡地一声震响。
镜中那道与沈知意相似的虚影忽然抬起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影子的眉眼,与沈知意几乎一样。
只是一双眼里没有光。
像十八年来,被人一点点抽走了生气。
沈夫人捂住嘴,眼泪无声落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看见的沈知意为什么总是那么淡。
不是她天生冷。
是她的命,早就被人一点点偷走了。
沈知意抬手,掌心一枚铜钱飞出,直击沈明珠掌心红线。
“断。”
红线应声裂开。
沈明珠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右手掌心血肉模糊。
一缕淡金色命线从断口处飞出,回到沈知意眉心。
沈知意身形微晃。
顾砚辞立刻上前一步,却被她抬手拦住。
“别碰。”
她闭了闭眼。
那缕命线归位的一瞬间,许多零碎画面从她脑中闪过。
婴儿啼哭。
大火。
女人染血的手。
还有一只青铜鬼面,隔着火光看向她。
画面一闪而逝。
沈知意再睁眼时,眸底金光淡去。
她看向沈明珠。
“第二截。”
“还差很多。”
沈明珠疼得浑身发抖,眼底却仍然怨毒。
“你休想全部拿回去……”
沈知意语气平静。
“不是你说了算。”
沈明珠还想说什么,身体忽然一僵。
那道阴冷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断断续续地响起。
“沈知意……”
“你拿回命线又如何……”
“十八年前的债,你还没看清……”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
沈明珠浑身一软,跌坐在地。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第三盏长明灯稳定燃烧。
七盏灯火重新连成一线。
顾老太爷重重喘了一口气,脸色比刚才又好了一些。
他看着沈知意,声音发哑。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沈知意转头看他。
“她叫什么?”
屋里一静。
顾老太爷缓缓道:“沈扶鸢。”
沈扶鸢。
这三个字再次落下时,沈知意心口那种异样的牵动更明显了。
像有一根细线,从她心底伸出去,连向某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沈知意垂眸。
“信在哪儿?”
顾老太爷看向顾砚辞。
“书房。”
“暗格。”
“青玉镇纸下面。”
顾砚辞立刻看向周行。
周行应声离开。
顾老太爷又艰难地转头,看向顾承业。
“还有他。”
“别让他走。”
顾承业脸色一变。
“爸!”
顾老太爷盯着他,声音里终于带了怒意。
“我还没死。”
“你急着喊什么?”
顾承业脸色铁青。
“我只是觉得您被人蛊惑了。沈小姐确实有本事,可南沈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走向他。
顾承业下意识后退半步。
退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更加难看。
沈知意停在他面前。
“伸左手。”
顾承业眉头一皱。
“你又想做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
“十八年前,从南沈密道里出来的人,左手会有火煞痕。”
顾承业瞳孔一缩。
这一瞬间,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破绽。
顾砚辞眸色骤冷。
“二叔。”
顾承业立刻镇定下来。
“什么火煞痕?我听不懂。”
沈知意点头。
“听不懂也没事。”
她转头看向顾砚辞。
“顾先生,麻烦按住他。”
顾承业怒道:“你敢!”
话音未落,顾砚辞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顾承业想挣扎,可顾砚辞的力道极稳,根本不容他动弹。
沈知意取出一枚铜钱,压在顾承业左手掌心。
铜钱刚落下,顾承业脸色瞬间惨白。
“啊!”
他痛叫一声,掌心像被火烫过一样,冒出一缕黑烟。
紧接着,一道焦黑的火焰纹路缓缓浮现出来。
那纹路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虎口,像被火烧过后留下的疤。
唐装老者脸色骤变。
“真是火煞痕!”
顾清蓉不敢置信地看向顾承业。
“二哥,你真的去过南沈密道?”
顾承业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我没有!”
沈知意看着他。
“还嘴硬?”
她抬手,铜钱再次压下。
顾承业疼得浑身一颤。
“火煞痕不会骗人。”
“南沈密道有离火阵,外人擅入,必留火煞。”
“十八年不散。”
顾承业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进去过。”
屋内骤然安静。
顾砚辞眼神冷到了极点。
“为什么?”
顾承业避开他的眼神。
“当年我赶到的时候,南沈已经烧起来了。”
“我只是想进去看看有没有活人。”
沈知意冷笑。
“然后顺手抱走玄字木匣?”
顾承业脸色一白。
顾清蓉失声:“什么木匣?”
沈知意没有看她。
她抬手,把刚才照出沈明珠命线的铜镜转向顾承业。
“照旧因。”
玄令压在镜前。
铜镜金光一闪。
镜面上,渐渐浮出一段模糊画面。
那是一片火海。
夜色深沉,南沈祖宅被大火吞没,屋檐坍塌,浓烟滚滚。
年轻许多的顾承业,捂着口鼻,从后院一处密道里钻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
木匣上刻着一个玄字。
下一瞬,火光之外,出现了一道披着黑袍的人影。
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鬼面。
顾承业把木匣递了过去。
青铜鬼面接过木匣,抬手在顾承业掌心按了一下。
那一按,火光里浮出一道焦黑纹路。
正是火煞痕。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内死一般寂静。
顾承业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清蓉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真的……”
顾砚辞一字一句道:“你把南沈的东西,交给了青鬼。”
顾承业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他是青鬼!”
“我不知道!”
他像终于崩溃了,声音拔高。
“那时候顾家也出事了,爸病重,顾家几个项目接连失败,砚辞父母又出了车祸。”
顾砚辞眼底寒光骤起。
“我父母车祸,是十年前。”
顾承业猛地闭嘴。
屋内更静了。
沈知意看着他。
“看来你知道得比你说的多。”
顾承业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说漏了。
顾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孽障!”
顾承业也红了眼。
“爸!你以为我愿意吗?”
“顾家那时候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那个人说,只要把木匣给他,他就能替顾家改运。”
“他说南沈已经灭门了,那东西留着也没用了。”
“他说顾家能更上一层楼,说我们能避开之后的灾。”
顾砚辞冷声道:“所以你就拿别人的命,换顾家的运?”
顾承业被他问得脸色难看。
“我没想害人!”
“我只是拿了一个木匣。”
沈知意声音很轻。
“木匣里有什么?”
顾承业咬紧牙,不说话。
沈知意抬手,铜钱悬在他掌心火煞痕上方。
“我可以自己看。”
顾承业脸色一变。
“别!”
沈知意看着他。
顾承业喘着气,终于开口。
“生辰命书。”
沈知意的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谁的?”
顾承业嘴唇抖了抖。
“一个女婴的。”
顾老太爷闭上眼,老泪几乎落下来。
唐装老者低声道:“南沈观命,命书即命根。”
“若有人拿到幼主生辰命书,便可隔空借命、夺运、改因果。”
沈先生脸色惨白。
他终于听懂了。
十八年前,有人拿走了沈知意的生辰命书。
然后十八年里,她的命一点点被转到了沈明珠身上。
而他们沈家,竟然成了那个局里最顺手的一把刀。
沈夫人再也撑不住,眼泪滚落。
“知意……”
沈知意没看她。
她看向顾承业。
“青鬼是谁?”
顾承业摇头。
“我不知道。”
沈知意抬手,铜钱往下压了一寸。
顾承业惨叫出声。
“我真的不知道!”
“他戴着青铜面具,从头到尾没有露过脸。”
“他只说,十八年后,命线会归一。”
“到时候……”
沈知意声音冷得像冰。
“到时候什么?”
顾承业额头冷汗直落。
“到时候,真正的命主会回来。”
“青鬼必至。”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屋内温度骤然下降。
沈知意腕间铜钱猛地震了一下。
沈明珠忽然抬头。
她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张青铜鬼面的影子。
下一秒,她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沈夫人惊呼:“明珠!”
沈知意却看向她掌心。
那条断掉的红线,正在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缝合它。
沈知意眼神微沉。
“有人在保她。”
顾砚辞也看见了。
“青鬼?”
“嗯。”
沈知意看向顾承业。
“他不会让沈明珠现在死。”
“因为她是壳。”
顾老太爷艰难地开口。
“书房……信……”
就在这时,周行匆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旧木盒。
“顾总,沈小姐,找到了。”
木盒不大,外面落着一层旧灰。
盒盖上,刻着一个几乎磨损的“沈”字。
沈知意接过木盒。
她的手刚碰到盒子,玄令便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沉睡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认出了她。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知意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笔迹清瘦却有力。
【吾女知意亲启。】
沈知意的手,第一次停顿了很久。
知意。
原来这个名字,不是沈家给她的。
是她真正的母亲,早就留给她的。
沈夫人看见那四个字,脸色一瞬间白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沈知意小时候曾问她:“妈妈,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她当时随口说:“还能是谁,家里取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她连这个名字的来处,都不知道。
沈知意慢慢拆开信封。
纸张展开的一瞬间,屋内灯火忽然齐齐一晃。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顾家老宅大门口那两盏白灯,同时灭了一盏。
沈知意低头,看见信纸第一行写着:
【吾女知意,若你见此信,便记住,莫信青鬼,莫回沈家。】
下一瞬。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阴冷,像贴着所有人的耳朵响起。
“沈知意。”
“你终于看到这封信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
窗户上,不知何时映出了一张青铜鬼面。
鬼面之后,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十八年了。”
“你的命,也该还回来了。”